闻砚第二日来得很早。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一位头发半白的妇人，衣裳洗得干净，眉眼温和，只是脸色带着病气。
她见了我，先规规矩矩行礼。
「阮姑娘，昨日之事，委屈你了。」
我连忙扶她。
「伯母不必如此。」
闻母看着我的膝盖，眼底有些歉意。
「阿砚回去后同我说了，我一夜没睡。我们闻家如今确实清贫，可若姑娘是真心愿意，闻家绝不会慢待你。」
母亲坐在上首，脸色仍不大好。
她瞧不上闻家，也瞧不上这位病弱寡母。
父亲倒还算客气，命人上了茶。
闻砚站在闻母身旁，神色端正。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避让，也没有因母亲的冷脸露怯。
父亲问他：「你可知阮家嫡女出嫁，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闻砚低头应下。
母亲冷笑。
「你知道又如何？三书六礼，聘雁聘礼，哪一样不要银子？你如今靠替人抄书度日，连一桌像样聘礼都摆不出。」
闻母脸色白了白。
闻砚先开口：「聘礼会按礼备。」
母亲还要再说，我轻声打断。
「母亲，闻家备多少是闻家的心意，阮家嫁女，重的该是嫁妆。」
她脸色一僵。
我看着她。
「长姐嫁裴家时，母亲自然不会薄待。」
这句话说得不重。
母亲听懂了。
她若敢拿闻家清贫做借口削我的嫁妆，外头只会说阮家偏心到连脸面都不要。
父亲喝了口茶，淡声道：「阿蘅的嫁妆，按嫡女旧例办。」
母亲攥紧帕子，到底没反驳。
闻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点心疼。
议定亲事后，父亲把闻砚留下说话。
我和闻母去了偏厅。
闻母坐下后，先问我膝盖可还疼。
我摇头。
她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包。
「这是我从前用过的药膏，不值钱，胜在温和。姑娘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青梨站在后头，眼睛都红了。
母亲和长姐都还没问过我疼不疼。
闻母却问了。
我接过来，低声道谢。
闻母笑了笑。
「以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这句话很轻，却叫我心里定了些。
从偏厅出来时，闻砚正站在廊下等我。
他见我手里拿着药膏，耳根微红。
「母亲一向爱操心。」
我道：「很好。」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
「你方才同父亲谈了什么？」
闻砚垂眼，声音有些低，却稳。
「阮大人问我，若春闱不中，拿什么养你。」
「你怎么答？」
「我会继续考，也会教书抄书，总能养家。」
我笑了笑。
「只养家？」
他抬头看我。
我故意问：「不养我？」
闻砚怔住，耳尖瞬间红透。
「自然也养你。」
青梨在身后噗嗤笑出了声。
闻砚越发无措。
他大概不习惯同姑娘这样说话，手指攥着袖口，像恨不得再背一篇策论压惊。
我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闻砚这样的人，真心都藏在笨拙处。
比裴青辞那副熟练的体面好太多。
他临走前，从书袋里取出一张婚帖。
纸张不算贵，字却极好。
闻氏闻砚，求娶阮氏阿蘅。
没有改口。
没有犹豫。
没有退而求其次。
我把婚帖收进袖中。
「我等媒人上门。」
闻砚看着我，眼里亮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