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萧振兴坐在地上,身体不停打哆嗦。
他伸手想碰那个黑木盒,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婉婉......”萧振兴看着盒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远了点。
“别碰她,你嫌脏,她也嫌恶心。”
萧振兴抬起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扯着嗓子喊,“你们合伙骗我!这又是你们的把戏对不对!”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划了好几下都没解开屏幕。
“陈明!马上给我查!”电话刚通,他就冲着那边喊。
“查两年前老城区有地下室的火灾!把所有的卷宗都给我调出来!”
过了好一阵,陈明满头大汗的推开病房门。
他手里拿着个档案袋走过来。
“萧总......”陈明大口喘着气,“查到了。”
“当年老城区派出所查出了死者身份,多次联系您,您当诈骗电话没有理会。我刚托关系,才把当年的绝密卷宗调出来。”
萧振兴抢过纸袋,把封口扯开。
里面的文件掉在了地上。
打开有法医鉴定报告,还有DNA比对结果,最上面是一张印着沈琪婉名字的死亡证明。
照片上是一具烧得黑乎乎的焦尸,整个人缩成一团。
萧振兴捏着照片,嘴里发出奇怪的喘气声。
“是意外对不对?”宋欣雅往床角缩。
“振兴,这就是个意外!是她们自己不小心点着了火!”
她想去拉萧振兴的袖子,被甩开了。
我从包里摸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里面装着个旧手机,外壳烧化了一半。
“意外?”
我把密封袋扔到萧振兴脚边。
“这是我妈死前护在身下的手机。”
“里面有一条发件人是宋欣雅的短信。”
“上面写着:‘赶紧带着你的野种去死,别挡了我的路’。”
萧振兴看着那个烧焦的手机,身子一歪,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6
他脖子发僵地转过头,看着床上的宋欣雅。
“是你发的?”他声音放得很轻。
宋欣雅往床里侧直躲,脑袋摇个不停。
“不是我!振兴你听我解释,是有人陷害我!”
萧振兴扑了过去,一把掐住宋欣雅的脖子,把她按在床头。
“贱人!你敢骗我!”他两只手上使足了劲。
“你知不知道那是婉婉!你知不知道那是我老婆!”
宋欣雅被掐的翻白眼,浑身挣扎,手胡乱地去捶萧振兴的胳膊。
血顺着她的裙子下摆往下淌,流在了床上。
“萧总!太太流血了!”陈明在后头喊出声,“快叫医生!”
“谁都不许叫!”萧振兴扯着嗓门喊,手掐着没松。
等到宋欣雅两眼一闭昏死过去,萧振兴才撒了手。
他身子发飘的转过来,看着我,眼泪大把大把的往下掉。
他伸出手,想来碰我。
“安安......爸爸错了,爸爸带你去最好的医院,爸爸把手还给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萧振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装情圣呢?”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
“宋欣雅是放火的凶手,那你算什么?”
“我打求救电话的时候,你正在给她切蛋糕。”
“我妈被横梁压着,你正给宋欣雅唱生日歌吧。”
“是你亲自挂断了那通电话,是你亲手掐断了我们最后的生机。”
我看着地上那部烧焦的手机。
“你才是杀她的主犯。”
萧振兴整个人瘫在地上,没了力气。
我走上前,把骨灰盒跟那张遗像重新塞进双肩包。
拉好拉链,我转身走出病房,没再理会屋里的人。
背后的走廊里,传来一阵阵扇巴掌的声音。
是萧振兴坐在地上,一下接着一下扇他自己的脸。
7
宋欣雅的孩子最后没保住。
她醒来后,面对的是萧振兴找来的律师。
两年前那场大火被重新调查,当年泼油漆的混混都被抓了,供出宋欣雅指使的细节。
宋欣雅被判了无期。
入狱那天萧振兴去看了宋欣雅。
听说萧振兴把宋欣雅在别墅里用过的东西都烧成了灰,探视的时候特意把视频当着她的面放给她看,看她抓狂。
但这并没有让萧振兴好受点。
丑闻爆出来,公司的股票连着跌停。
合作伙伴撤资,银行上门催债。
萧振兴把公司剩下的流动资金全抽了出来,跑去搞宋家的产业。
萧氏的资金链断了,别的公司也跟着踩一脚,没过三个月,萧振兴的公司也破产了。
萧振兴卖了别墅和车去补窟窿。
他背上了一大笔债。
我不在乎这些。
我换了个离老城区很远的夜市,重新支起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每天晚上我都能在街角看到个熟人。
萧振兴穿着随意,一脸胡茬,精神恍惚地躲在没路灯的角落里。
她不敢凑过来,就隔着马路望着我的摊子。
夜市风大,挡风布被吹得直响。
我用手费力的翻着炉子里的红薯。
有炭灰飞出来,落在我手背的疤上。
我感觉不到痛,远处的萧振兴倒会往后缩一缩。
有个小男孩跑过来,递给我一张一百块。
“姐姐,我要一个烤红薯。”男孩指了指街角,“那边那个伯伯给的钱,他说不用找了。”
我顺着男孩指的方向看过去。
萧振兴往墙后面躲了躲,露出来半边肩膀在抖。
我拿了个最大的红薯给男孩,拿着那一百块钱走到街角。
萧振兴看着我走近,他搓着手,嘴巴张了张浑身局促。
我把那一百块钱扔在他脚边,就像当初他丢在我脚边的卡一样。
“想做慈善去十字街口,别来脏了我的摊子。”
萧振兴身子一晃,低下了头。
“安安......”萧振兴嗓子有点哑,“爸爸只是......只是怕你饿着。”
我没理萧振兴,走回摊子。
后半夜有几个醉汉路过,有个人脚底下没站稳,撞翻了我装炭的铁桶。
炭块滚了一地,差点烫到我的鞋。
“没长眼睛啊!摆这么出来挡老子的路!”醉汉骂了一句抬起脚,想踹我的烤炉。
我还没躲开,一个人从街角冲过来。
萧振兴撞开那个醉汉,挡在烤炉前面。
几个同伙围了上来,拳头和脚落在萧振兴身上。
萧振兴没还手,就护着那个炉子。
炭火把他的衬衫烤焦了,飘出股焦味。
我站在两米外看着这伙人打萧振兴,我拿出手机报了警。
警车开过来抓住了那几个醉汉。
萧振兴满脸血倒在地上,他身上被烫出几个烂窟窿。
警察拿着本子走过来,指着地上的萧振兴问我:“小姑娘,你认识这个人吗?他伤得很重,得赶紧联系家属。”
萧振兴抬起头看我。
t他可能觉得护住了我的摊子,我能心软。
我看着警察摇了摇头。
“不认识,只是个路过的热心人。”
萧振兴趴在地上,嘴里发出一阵抽气声。
救护车把萧振兴拉走了。
我配合警察做完笔录,推着车回了出租屋。
凌晨四点我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萧安安女士吗?这里是急诊科,萧振兴先生的手机里只有您一个联系人,他现在需要进行伤口清创和肋骨接骨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护士说话挺急的。
我靠着墙,看着桌上妈妈的遗像。
“我不是他的家属。”我对电话里说,“你们可以联系社会福利机构,或者让他自己签。”
“可是病人现在处于半昏迷状态,一直喊着您的名字......”
“那是他的事。”
我挂了电话,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两年前我在火场外打电话求救,萧振兴也是这么挂掉的。
现在轮到他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夜市出摊。
街角的位置空了,萧振兴没来。
我以为这事算完了。
没想到有些人的恶意,总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
8
深秋的夜市,人流量比往常少了一些。
我低头给一个顾客打包烤红薯,余光瞥见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
车窗没有贴膜,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是宋欣雅的弟弟,宋信武。
宋欣雅被判无期徒刑后,宋家也跟着彻底败落,宋信武这种游手好闲的混混,自然把所有的恨意都算在了我头上。
我刚把装好红薯的袋子递给顾客,那辆面包车的油门被踩得嗡嗡响。
面包车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直直地朝我的摊位撞了过来。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我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车头要撞到烤炉的瞬间,忽然有人从旁边撞开了我。
我被推开摔在一米之外,手臂上的旧伤在地上擦出了血痕。
“砰——”
一声巨响,烤炉被撞得滚了很远,炭火被撞得飞溅出来。
面包车撞在后方的电线杆上,车头变形,宋信武满脸是血地昏死在方向盘上。
而推开我的男人,是萧振兴,他被压在了面包车的车轮下面。
他的双腿被压在变形的保险杠下,鲜血流出来迅速染红了地面。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医院跑出来的,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背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水浸透。
周围一篇惊恐的尖叫声。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那片血泊前。
萧振兴的胸膛轻微的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着血从嘴角流出来。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着我,确认我没有受致命伤后,闭着眼笑了。
救护车再次呼啸而来。
这次,我作为唯一的当事人,跟着上了车。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十个小时。
医生出来时,浑身都是汗,看着我摇了摇头。
“双腿粉碎性骨折,内脏多处破裂,失血过多,我们尽力了。”
“病人现在靠仪器吊着最后一口气,他想见你。”
我去看他的时候,萧振兴全身插满了管子,脸上的死气已经掩盖不住。
病床旁站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是萧振兴以前的私人律师。
看到我进来,律师递给我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萧小姐,这是萧先生在一周前立下的遗嘱。”
“他把名下仅剩的一套老房子和所有的存款都留给了您。另外,这里还有一份他买下的人身意外险。”
“受益人,只有您一个。”
我没有看那个文件袋,而是将目光落在病床上的萧振兴身上。
他费力地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文件袋,眼神里满是哀求。
医生摘下他的氧气面罩,让他能说出最后的话。
“安安......”他的声音微弱,“拿着这些钱......去治手......”
“爸爸把命......赔给你们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叫我一声......爸爸?”
那是他临死前唯一的执念,也是他自以为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一点宽恕。
我伸出手,接过了律师手里的文件袋。
我看着萧振兴那双渴望的眼睛,微微弯了弯腰。
“谢谢萧先生的赔偿。”
萧振兴眼里的光,在听到这句“萧先生”时,彻底破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抽气声。
我直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
身后,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鸣。
那条代表着生命的绿色波浪线,彻底变成了一条直线。
9
萧振兴的葬礼办得很简陋。
我用拨到我名下的那笔民事赔偿金,付清了火化和墓地的费用。
没有通知任何亲属,也没有举办追悼会,只是将他的骨灰草草安葬在郊区最便宜的公墓里。
做完这一切,我带着妈妈的骨灰,去了市中心那座最昂贵的陵园。
那里依山傍水,阳光充足。
我买下了一块风水最好的墓地,将妈妈的黑白遗像端端正正地嵌在墓碑上。
“妈,我们换新家了。”
我用纸巾一点点擦去墓碑上的浮灰。
“他死了,宋欣雅也出不来了。”
“以后,没有人能再把我们赶走了。”
我没有在墓前流泪,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个月后,我登上了飞往瑞士的航班。
萧振兴留下的那笔赔偿金,足够支付全球顶尖烧伤专科医院的治疗费用。
我没有拒绝这笔钱。
这不是原谅,而是他欠我的,是他用一条命换来的、迟到的公平。
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我经历了四次痛苦的植皮手术。
医生从我的大腿上取下健康的皮肤,移植到双臂和双手上。
每一次拆下纱布,那种皮肉撕裂的痛楚都让人痛不欲生。
但我从来没有喊过一次疼。
比起两年前在地下室里眼睁睁看着妈妈被烧死的绝望,这种痛,是生机,是希望。
术后的康复训练更加漫长。
萎缩的肌肉需要重新拉伸,黏连的关节需要一点点掰开。
我每天坐在康复室里,都在努力重复着抓握的动作。
一年后,我的双手依然布满疤痕,但已经恢复了百分之八十的功能。
我终于可以重新握住笔。
在出院登记表上,我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经足够清晰。
回国的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我推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深吸一口故乡熟悉的气息。
城市依旧喧嚣,车水马龙,没有人知道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绝望与死亡。
我没有回老城区的地下室,也没有去夜市。
我用剩下的钱,在大学城附近租了一间采光极好的单身公寓。
我买了一整套高中复习资料,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复习。
两年前,我被迫放弃了高考。
现在,我要把属于我的人生,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我不沉迷于报复后的快感,也不沉迷于对过去的怀念。
萧振兴用命换来的钱,被我变成了重返人间的阶梯。
10
两年后。
我拉着行李箱站在A大校门口。
通过成人高考,我考上了这里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校园里到处是新生,迎新处的红横幅被风吹得直响。
我穿着短袖,两只胳膊直接露在外面。
上边的疤痕修了挺多次,时间长了变成浅粉色的纹路,就这么印在皮肤上。
“同学,你是文学院的新生吗?需要帮忙拿行李吗?”
一个学长跑过来打招呼。
他看到我手臂上的疤,愣了半秒,接着眼底多了点同情。
我看着他笑了笑。
“谢谢学长,我自己可以。”
我拉起箱子往校园里走,我不需要同情。
到了宿舍楼,推开门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正叽叽喳喳的讨论下午的开学典礼。
见我进来她们热情地凑过来。
“哇,你长得好漂亮啊!我叫陈晓,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圆脸女孩笑着问。
“萧安安。”我把行李箱推到靠窗的空位。
陈晓递给我一块抹布,眼神直直地看着我手臂。
她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又把话咽回肚子。
我接过来擦桌子。
“是很久以前的一场火灾留下的。”
我往窗外看了眼。
“不过都过去了,现在已经不疼了。”
陈晓呆了一下,跟着笑出声。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安安,你以后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我点点头,把几本专业书堆在书架上。
下午的开学典礼在操场举行。
校长在上面讲话,讲的是青春梦想未来那些东西。
我坐在人群里,抬起头任由风吹过脸。
几年前在地下室火场里求救的事情离我已经很远了。
萧振兴死了,那是他的下场。
我拿他的钱治病读书,我活着就是为了替妈妈看看世界,给自己找个亮堂的未来。
典礼结束人都散了。
我拿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张照片。
这就算是我和妈妈新的开始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