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蓁没有等太久。
第二天一早,她去给老夫人请安时,秦嬷嬷就在帘子外头候着,见了她便压低声音道:“五姑娘,老夫人让您先进来,有话问您。”
明蓁心头微动,面上却半分不显,乖乖地掀了帘子进去。老夫人坐在西窗下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昨儿出府,可顺利?”
“回祖母,顺利的。”明蓁规规矩矩地站好,“只是青云庵里那些丫头都太小了,最大的也才八岁,伺候不了人。孙女想着过些日子再去别处看看。”
老夫人嗯了一声,捻了两颗佛珠,忽然问:“昨儿你出了青云庵,又去了哪儿?”
明蓁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温顺的模样。她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澄澈无辜:“孙女没去哪儿呀。就在庵后头转了转,看了几棵桂花树,想着秋天要是开了,给祖母摘些回来泡茶。”
老夫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底下,是几十年宅斗磨出来的利光,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旧刃,看人时总有三分试探三分压。
明蓁迎着那道目光,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软糯糯的,嘴角弯得像月初的弦月。
半晌,老夫人收回目光,又捻了两颗珠子。“行了,去吃饭吧。昨儿乏了,今儿好好歇着。你身子弱,别总往外跑。”
“是,祖母。”明蓁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出了正院的门,她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老夫人问那句话,说明有人在盯着她。昨儿她出府,有人看见她绕道了,回来报给了老夫人。幸好她提前在青云庵后头转了两圈,摘了几片桂花叶子塞在袖笼里,算是备了证。
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她身边不干净。
翠儿是个老实的,可老实不代表安全。碧桃是崔氏的人,这个她知道。但老夫人那边呢?她这趟出去,连翠儿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老夫人是怎么知道的?只能说明,青云庵的姑子也好,赶车的老王头也罢,里头有老夫人的人。
这侯府里,谁都不是傻子。
明蓁回到后罩房,把那块木牌从袖笼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玄武卫。镇北将军林重光。她娘的家世居然这么硬,可这个家世不但没保住她娘的命,反而让她死得更快。
她爹陆廷渊,当年娶林氏,图的是林家的名望和武将余荫。可林家倒了之后,林氏就没了利用价值,反而成了知道太多秘密的累赘。于是他默许崔氏下了手,干干净净地“难产而亡”,对外连个疑点都挑不出来。
明蓁攥紧了木牌,指甲在兽头纹路上硌出浅浅的白印。
她要找萧衍之。
可是怎么找?她一个侯府庶女,无缘无故跑到镇国公府门口去敲门,像什么话?就算去了,人家一个世子爷,凭什么见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
她得创造一个“偶遇”。
明蓁把木牌重新藏好,坐在窗前想了半个时辰,终于想出一个法子。
三天后,城东燕来楼有一场诗会,是京城各家勋贵子弟每月例行的雅集。镇国公府的萧衍之虽然才十四岁,但已经中了秀才,在京中素有“少年神童”的名声,这种场合他多半会去。
明蓁不认字,诗会她进不去。但她不需要进去,她只需要在燕来楼附近“碰巧”出现。
而让她能出府的借口,她已经想到了。
当天下午,明蓁抱着一摞自己绣的帕子去了二房找陆明雪。明雪正在窗下绣花,见她来了,连忙让座倒茶。
“三姐姐,”明蓁把帕子摊开在桌上,“我绣了几方帕子,想拿到城东绣庄去换点针线钱。可我一个人不敢去,姐姐能陪我么?”
明雪看了一眼那几方帕子——绣工不算顶好,但针脚匀净,花样也清雅,拿到绣庄确实能换几文钱。她抬头看了看明蓁红红的眼圈,心里一软,点了点头:“成,我跟你去。不过得跟苏姨娘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苏姨娘果然没拦,只叮嘱了两句早去早回。明蓁便和明雪一道出了门,带了个小丫鬟,坐了一顶青呢小轿往城东去。
绣庄在燕来楼对面隔了两条街的位置。明蓁和明雪在绣庄里磨蹭了将近一个时辰,挑线、问价、比花色,磨得绣庄老板娘都快没耐心了。明雪有些纳闷:“五妹妹,你今儿怎么这么挑?从前也没见你这么仔细过。”
明蓁笑了笑:“难得出来一趟,想多看看。”
说着她忽然“哎呀”一声,捂住肚子:“三姐姐,我肚子疼,去对面茶铺要碗热茶喝,你在这儿等我会儿。”
明雪没起疑:“去吧,我等你。”
明蓁出了绣庄,快步穿过街道,拐进了燕来楼侧面的那条小巷。她早就打听好了,诗会散场时,那些公子哥儿都是从侧门出来,因为正门停的都是马车,侧门才是步行出入的地方。
她站在巷子口,装作系鞋带的样子,眼睛却往侧门的方向瞟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开了,两三个锦衣少年说笑着走出来。明蓁一眼就看见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眼沉静,正是萧衍之。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厮,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明蓁深吸了一口气,从袖笼里抽出那块木牌,攥在手心里,然后装作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扑了过去。
她扑得不重,但角度算得极准——正好撞在萧衍之的腰侧。萧衍之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稳住了。
“当心。”
明蓁抬起头,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两个人四目相对。萧衍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变成了玩味。他认出了她。
明蓁往后退了一步,福了福身:“多谢公子。”她声音软糯糯的,低垂着头,一副受了惊吓的小女儿情态,但手指在起身的时候极快地摊开了一下——那块玄武兽头的木牌在她掌心里露了半面,又迅速收了回去。
萧衍之的目光在那木牌上一掠而过,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看她,只是松开手,淡淡道:“不客气。”然后带着小厮继续往前走了。
明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心跳得很快。她在赌——赌萧衍之认得那块木牌,赌他对林家的事有好奇。
果然,她刚转身要走,萧衍之的小厮就追了上来:“姑娘请留步。”
明蓁回过头。
小厮拱了拱手:“我家公子说,姑娘掉了东西,请您往茶楼一叙。”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街角一家不起眼的清茶铺子。
明蓁嘴角微微弯了弯,点了点头。
茶铺二楼雅间,竹帘半卷。明蓁推门进去时,萧衍之已经坐在窗边了,手里端着一盏清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明蓁在他对面坐下,把小厮关在门外。
两个人沉默了几息。萧衍之先开口:“你胆子不小。”
“公子认得这个,是吗?”明蓁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木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萧衍之放下茶碗,伸手拿起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回去。“镇北将军林重光的玄武令符,我自然认得。我外祖母姓林,是林重光的堂妹。”
明蓁的心猛地一沉。萧衍之的外祖母是林家的人。那他和林家……是亲戚。她娘林氏,是林重光的后人,算起来和萧衍之的外祖母是同一支。
“那你该知道,”明蓁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娘是林家的人。”
“我知道。”萧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娘林氏,永安侯陆廷渊的发妻,十一年前难产而死。陆廷渊后来续弦娶了崔氏,你被过继给了沈姨娘抚养,沈姨娘三天前死了。你手里攥着她被毒死的药方,查到了崔氏头上,又顺着崔氏摸到了那批货的线索。”
明蓁的呼吸顿了一拍。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知道她在查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永安侯府这些年不太平,我外祖母一直惦记着林家遗孤。可惜你娘去得太早,连个信都没留下。”萧衍之的语气淡淡的,“你手里那块牌子,本来该是林氏长房的传家之物。你能拿着它来找我,说明你已经见过孙婆婆了。”
明蓁沉默了片刻:“那你昨晚出现在我姨娘的灵堂前……是故意的?”
“我原本只是去看看你长什么样。”萧衍之承认得很坦然,“林家遗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我花心思。结果——你比我想的强。十岁的年纪,姨娘死了不哭,被人盯着不慌,还能反过来算计我。有意思。”
明蓁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世子爷打算拿我怎么办?”
萧衍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眼底的锐气像出鞘的刀锋。“合作。”
“什么条件?”
“你帮我拿到那批货的证据——账册、往来书信、人证,什么都行。我替你扳倒陆廷渊和崔氏,替你娘和沈姨娘讨公道。”萧衍之顿了顿,“另外,林家的后事,我会料理。玄武卫虽然散了,但林家的旧部还有几个活着。你若是愿意,以后可以认回林家的门。”
明蓁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世子爷要扳倒永安侯府,为的是什么?为你外祖母?还是为你自己?”
萧衍之挑了挑眉,像是在欣赏她的敏锐。“都有。但最主要的是——陆廷渊背后站的那位,是我的仇家。他倒,我才能动那个人。”
明蓁懂了。萧衍之要的不只是侯府的倒台,他要的是侯府背后那张更大的网。永安侯府的私货买卖,不过是那张网的一根线头。她帮他把线头揪出来,他就能顺着这条线,把整张网都扯烂。
而她呢?她要的不过是一份公道。她娘的死,沈姨娘的死,两条命。她要陆廷渊和崔氏跪下来认罪。
“我答应你。”明蓁说,“但有一样——侯府里的事儿我来办,别让其他人插手。你的人要是惊动了崔氏,那批货一出城,咱们什么都捞不着。”
萧衍之点了头:“成。我从明日起,会在侯府附近安排一个眼线。你有什么消息,写个字条夹在侯府后门那棵老榆树的树洞里,自有我的人取走。”
明蓁站起身,冲他福了一福,转身要走。
“陆明蓁。”萧衍之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
萧衍之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说:“你今年才十岁。”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他放下茶碗,“别死得太早。”
明蓁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下了楼,她快步穿过街巷,回到绣庄时,明雪还在那儿等着,手里拿着两方新挑的花样子,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去了这么久?”
“茶铺人多,等了一会儿。”明蓁接过她手里的花样子看了看,笑了笑,“三姐姐挑的这两个都好,回去我给姐姐绣一方。”
明雪被她甜甜的笑容哄得心里熨帖,拉着她的手一起出了绣庄。两个小姑娘并排走在暮色初降的街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像两条并肩游动的鱼。
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里有一个,已经在暗处布下了整个棋盘。
明蓁上了轿子,靠在轿壁上闭了眼。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月底。
还有四天。
她要在这四天里,从崔氏手上找到那批货的证据。账册也好,书信也好,只要有一件能钉死陆廷渊的东西,她就赢了。
而萧衍之那头,是一条随时可以收口的绳子。
她和他站在同一边,但中间隔着的,是各自的目的和算计。他把她当棋子,她也把他当梯子——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白白得来的庇护,你给人当刀,才能借到那双手的力。
轿子进了侯府的角门,暮鼓声响了起来,沉沉地传遍了整座京城。
明蓁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侯府后宅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暖融融的,像是这世上最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
可她知道,这烟火底下埋着的,全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