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明蓁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叫醒的。
她披了外裳去开门，门外站着赵六，脸色比平时紧了几分，说话也不像往常那样带着笑腔：“林姑娘，世子爷请您过府一趟，有急事。”
明蓁没多问，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跟明雪说了声“出去一趟，午前回来”，就跟赵六出了门。
镇国公府的门她没进过。赵六带她从侧门入的，穿过两道月门和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把她领到了后院一座临水的书房里。萧衍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纸，眉头拧着，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有人盯上你了。”他开门见山。
明蓁坐下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什么人？”
“还不确定。”萧衍之把手里的纸推到她面前，“昨晚我的人在你巷口那棵槐树上发现了一个记号——刻的是个兽头，和你手里那块玄武令符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明蓁的心猛地一沉。她拿起那张纸，上面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刻痕，果然——龟蛇盘踞的兽形轮廓，跟木牌上的玄武卫令符纹路如出一辙。
“有人在你院外留了那个记号，是故意让人发现的。”萧衍之的声音低沉，“今天一早，我让赵六去查了查，发现这几天有三四个人在城西那一带打听‘侯府出来的那个庶女’。”
“他们知道我住哪儿了？”
“暂时应该不确定具体是哪一户。但你那附近几条巷子都有人盯着。”萧衍之把一张纸推到明蓁面前，上面用炭笔圈了三四个位置，“都是生面孔，不是京城本地人。我的人跟了其中一个，他跟到了城东永安侯府旧宅附近就消失了。”
明蓁攥紧了那张纸，指尖微微泛白。
永安侯府旧宅。有人在旧宅附近出没，又在她的小院外留下玄武令符的记号——这说明来的人跟林家有关，或者跟孙昭那条线有关。
“他们是在找我，还是在找沈姨娘留下的东西？”明蓁问。
“都有可能。但不管他们要什么，你不能再住在城西了。”萧衍之站起来，走到窗边负手站着，“我已经让人在镇国公府后街收拾了一间院子，隔着一条巷子就是国公府的角门。你和你那位三姐姐搬过去住，有什么事我的人能及时反应。”
明蓁沉默了片刻：“那孙婆婆呢？她也有人盯吗？”
“孙婆婆那边我安排了两个暗桩守着她。”萧衍之回头看她，“你倒是操心，先操心操心你自己。”
明蓁没有接话。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搬。但我不去你安排的那间院子。”
萧衍之挑了挑眉：“那你去哪儿？”
“我去孙婆婆那儿住两天。”明蓁说，“那些人留下了玄武的记号，说明他们知道林家的门路。我住到孙婆婆那儿去，他们要是真找上门来，我正好看看他们是什么来路。”
萧衍之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权衡。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想拿自己当饵？”
“我本来就是饵。”明蓁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沈姨娘是饵，我娘也是饵。她们被人放在案板上切了，但我还活着。既然有人来找我，不如让我来开这个口——看看进来的是条蛇，还是条龙。”
萧衍之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收回目光，坐回书案后面，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赵六：“去办。”
赵六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水塘里锦鲤偶尔扑腾一下的水声。萧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明蓁：“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林蓁。林家遗孤，侯府的弃女。”
“错。”萧衍之慢慢地说，“你是镇国公府罩着的人。谁动你，就是动我萧家。你大可以拿自己去当饵，但钓鱼的时候，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沉而利：
“你身后有一根线拴着。那根线在我手里攥着，你要是掉下去了，我一定拉你上来。可你要是自己松了手，我也未必来得及捞你。”
明蓁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天傍晚，她和明雪简单收拾了东西，搬出了城西的小院。明雪问她去哪儿，她只说了句“去个亲戚家住几天”，明雪便没再多问。苏姨娘倒是多看了明蓁两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孙婆婆的小院里亮起了灯。明蓁安顿好明雪和苏姨娘住了西厢，自己跟孙婆婆挤在一间屋里。
入夜之后，她坐在窗前，把七封信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心里把所有的线索又过了最后一遍。
然后她把信收好，吹了灯，在黑暗里等着。
窗外风声呜呜的，枣树的枝条在窗纸上映出细碎的影子。明蓁靠在床头，手指搭着那把萧衍之送的短刃，刃身的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胳膊，让她整个人都清醒着。
她在等一个人来敲门。
或者，等一个人翻墙进来。
无论是谁，来了，她就接得住。
夜色越来越深，赵家巷一片寂静。远处隐约传来两声犬吠，然后又安静下来。
明蓁握着那把短刃，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