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把他账本抄一份给我。"
周远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茶,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人去打壶酒。但沈牧听得出来,这话说出来之前,他已经想了很久。
"一号执事的账本?"沈牧问。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周远放下茶杯,"危险。万一被发现——"
"我不是在想危险。"
周远一愣。
"我在想抄完之后,您打算拿它做什么。"沈牧说。
周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比我急。放心,有了这东西,我就能跟一号谈条件。他卖灵脉勘探权的事我不是不知道,但知道和有证据是两回事。"
沈牧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不需要问周远要做什么——他需要知道的是,周远拿到证据之后的反应,会不会牵到他身上。
不会。
周远这个人,拿到把柄只会捏着,不会乱抖。他不敢。一号执事背后站着谁,他心里没底。没底的时候,把柄是护身符,不是武器。
所以沈牧答应了下来。
不是因为周远需要,是因为他自己也想看那本账。
一号执事在灵脉上做的手脚,他只摸到了边。账本里藏着的东西,可能比周远想要的更多。
三天后,机会来了。
一号执事接到内门传话,说是某位长老设宴,请外门执事赴约。这种事一年也就那么几回,去了至少半天。一号执事不会带随从——这种场合带人反而失礼。
沈牧从周远那里确认了一号离开的时辰。
亥时三刻,一号执事换了身正式的道袍,带着两个贴身小厮往内门方向去了。沈牧远远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山道上,在心里默数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绕到了一号执事院落的后墙。
墙不高,但上面嵌了灵石碎屑,碰上会触发警报。沈牧没翻墙,而是沿着墙根走到东南角,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伸到了院墙里面。
他攀上树干,踩着一根粗枝翻身进了院子。
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这是在青衡宗废墟里练出来的本事。七岁那年躲在密道里,连呼吸都要算好频率,不然外面的人会听见。
院落里静悄悄的,一号执事留下的守卫在前院。沈牧绕过花圃,贴着回廊摸到了书房门口。
门锁了。
但锁是凡铁打的,修真世界的人很少在门锁上费灵石——他们觉得修为就是最好的锁。可惜这把"锁"只防得住君子,防不住从小在密道里钻来钻去的人。
沈牧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丝,探进锁孔,手感试探了几下,轻轻一转。
锁开了。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一张红木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杯放在案角,杯沿朝外——一号执事走到哪儿都带着自己的茶杯,连书房里的也不例外。
沈牧没多看,径直走向书架。
账本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一号执事城府极深,重要的东西一定藏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沈牧的目光从上层扫到下层,最后停在最底层的角落——那里摞着几本泛黄的旧书,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灰是关键。
其他书架上的书都有人翻动的痕迹,唯独这几本像是被人遗忘了。但"遗忘"本身就是刻意——一个每天都要核对账目的人,怎么会让书房里任何一处积灰?
沈牧蹲下身,抽出中间那本。
封皮是素白的,没有题签,没有标记。他翻开第一页,目光飞快地扫过去。
果然。
这不是一本普通账本。
前面几页记的是正常的灵石收支,和三号执事那边的格式大同小异。但从第七页开始,笔迹变了——不是一号执事自己的字,是另一个人的。字迹工整但冷硬,像是写惯了公文的手。
沈牧翻到第十二页,停住了。
"苍梧阁·灵脉勘探权·东三区至东七区·灵石三万二千·期约三年"
三万二千灵石。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外门一整年的灵石进项也就五万出头,一号执事一个人就卖了三万二。这已经不是贪墨,这是卖宗门的骨头。
他继续往下翻。
第十五页,一笔支出引起了他的注意。
"上缴·清虚长老·灵石八千·月例"
月例。
每个月八千灵石,固定上缴给一个叫"清虚长老"的人。
沈牧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脑子里飞速转动。
清虚长老。这个名字他在宗门名录里见过——内门四大长老之一,分管外门事务。换句话说,一号执事的顶头上司。
但"上缴"这个词不对。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不叫上缴,叫"禀报"或"请示"。上缴是下级给上级的贡品——意味着一号执事不是在替自己贪,他是在替上面的人干活。
贪墨只是表面。
真正的水比他想的深。
沈牧没有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和一截炭笔,把关键几页的内容飞快地抄了下来。他抄得很快,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数字不能错,错一个零,整个判断就会偏。
抄完后他把账本放回原位,调整好角度,确保和抽出来之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账本的书页折角,第七页和第十二页各有一个小小的折痕。折得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牧知道,这不是他折的——是他翻开时手指不小心带出来的。
他试着把折痕压平,但纸的折痕一旦形成就无法完全消除。
沈牧盯着那两道折痕看了两秒。
可以赌。
赌一号执事不会注意到两道折痕——他每天要看的东西太多了,不可能记住每一页的角度。
也可以不赌。
不赌的话,就得想办法制造一个更大的干扰,让一号执事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偏差。
沈牧选择了第三种:什么都不做。
因为折痕的存在,反而能帮他的忙。
如果一号执事发现了折痕,他会怀疑有人碰过账本。但他不会怀疑到沈牧头上——一个炼气中期的杂役弟子,怎么可能有本事绕过守卫潜入他的书房?他更可能怀疑自己人,怀疑身边的小厮或者管家。
内部的不信任,比外部的威胁更致命。
沈牧把铁丝收回袖中,出了书房,重新锁好门,沿着来路翻墙离开。
回到柴房的时候,周安已经睡了,鼾声如雷。沈牧坐在自己的床上,借着月光把抄录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三万二千灵石。清虚长老。月例八千。
他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之前那张叠在一起。
然后在心里默默排了一下:
一号执事背后站着清虚长老。清虚长老分管外门。灵脉勘探权的买家是苍梧阁。苍梧阁不是玄清宗的势力——那是外部力量。
一个内门长老,勾结外部势力,卖宗门的灵脉。
这事如果捅出去,清虚长老吃不了兜着走。但捅出去的人也不会有好下场——一个长老要灭一个炼气期弟子的口,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所以这东西不能当武器,只能当护身符。
沈牧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把抄本给周远,但只给他灵脉勘探权那一页。清虚长老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能提。
有些信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周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沈牧的枕头上。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一号执事的书房,想那套杯沿朝外的茶具,想那笔月例八千的支出。
还想一件事——
清虚长老收了钱,他要这些钱做什么?
修真世界不缺灵石,缺的是灵脉。灵石可以从灵脉里采,但灵脉不会凭空长出来。如果清虚长老需要大量灵石,要么是在修炼上遇到了瓶颈,要么是在准备做什么大事。
而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
这盘棋,远不止外门这么大。
沈牧闭上眼。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先把眼前的路走稳,再看远处。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夏夜本该闷热,但这股风凉得不正常——像是灵脉深处吹出来的,带着地底的阴寒。
沈牧把被子裹紧了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