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从工具房里翻出锈迹斑斑的扳手和螺丝刀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院子里的尘土被晒得微微发烫，几只波波在屋檐下咕咕叫着，歪着脑袋打量这个突然勤快起来的少年。
他走到水车旁，仔细检查了一遍结构。木质的水轮主体还算完好，但连接中心轴的石质轴承出现了明显的裂痕，而负责引导水流冲击水轮的渠道也被淤泥堵了大半。更关键的是，那颗镶嵌在轴承中央的“水之石”——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黯淡无光，几乎感知不到任何能量波动。
“难怪蚊香蝌蚪撑不住。”青木皱眉。水之石的品质太低，加上年久失修，吸收和传导能量的效率恐怕连原来的三成都不到。
他翻遍工具房和仓库，最终在角落一个落满灰的箱子里找到了一颗替换用的水之石。品质稍好一些，大约是“浅绿”级别的能量核心。但更大的问题是渠道清淤——那需要至少一只力量型精灵连续工作大半天。
青木转头看向田埂上那只懒洋洋的肯泰罗。它正趴在地上反刍，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对他的目光毫无反应。
“过来干活。”青木喊了一声。
肯泰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原主的记忆里，这只肯泰罗是出了名的懒骨头。每天只肯干两个小时的活，多一分钟都不行，脾气倔得像头真正的牛。要不是它耕地的效率确实不错，原主早就把它换掉了。
青木走近几步，蹲下身与肯泰罗平视。“我知道你听得懂。”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诚恳，“水车坏了，田里的妙蛙种子今天必须浇水。如果你帮忙清渠，我可以去镇上买你最喜欢的涩栗果。”
肯泰罗的耳朵动了动，但依旧没有起身。
青木沉默了几秒，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样，”他压低声音，“你干完活，我让你进果林自己挑三颗树果。不限种类。”
肯泰罗猛地睁开眼，四蹄一撑站了起来，鼻子里喷出一股热烘烘的气。
青木差点被它突然的动作带倒，稳住身形后忍不住笑了。懒是懒，但到底是只正经的精灵，该精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肯泰罗展现出惊人的工作效率。它用头顶的犄角铲开堵塞渠道的淤泥和碎石，青木则在后面用水桶冲洗残留的杂物。一人一兽配合得还算默契，等到日头爬到正头顶时，水渠已经畅通了大半。
“歇会儿吧。”青木抹了把额头的汗，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树果递给肯泰罗。那是从果林里摘的涩栗果，品相不太好，但肯泰罗吃得津津有味。
他坐在田埂上喝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棚舍的方向。风速狗“炎”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座雕像。但青木知道它在里面，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一直笼罩着整个农场。
小兰还没回来。镇子虽然不远，但卡蒂狗一向调皮，可能又在路上撵着波波跑。
青木喝完水，起身继续修水车。他把旧的水之石拆下来，小心翼翼地换上新的，然后用麻绳和木楔把裂开的轴承临时加固。这项工作比清渠精细得多，他的手不算特别巧，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搞定。
试试吧。”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水车旁边的小水潭。
潭水里，一只巴掌大的蚊香蝌蚪正在慢悠悠地转圈。它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的淡蓝色，资质“浅绿”，是农场里为数不多能操控水元素的精灵。
“喂，蚊香蝌蚪。”青木蹲在潭边，“看到水车上那颗新的水之石了吗？帮个忙，往里面注点能量。”
蚊香蝌蚪歪着脑袋看他，尾巴轻轻摆动。
“成功后给你换个大点的水潭。”青木补充道。
蚊香蝌蚪的眼睛亮了亮，猛地扎进水里，几秒后从水车下方的出水口探出头来。它鼓起腮帮，口中凝聚出一团淡蓝色的光球，光球化作水流注入水之石。
水之石表面泛起微弱的蓝光。水轮发出吱嘎一声，缓缓转动起来。
一开始很慢，几乎像蜗牛在爬。但随着蚊香蝌蚪持续注入能量，水轮的转速逐渐加快，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安静的农场里响了起来。清澈的潭水被水轮带起，顺着修复后的渠道流向田间的灌溉系统。
青木目不转睛地看着水流涌入田垄。那些蔫头耷脑的妙蛙种子幼苗接触到水分后，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泛出鲜嫩的绿色。
“成了。”青木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蚊香蝌蚪疲惫地趴在出水口边，身体比刚才暗淡了一些。青木小心地把它捧起来，放回水潭中央。“辛苦了，下午给你换个舒服的地方。”
蚊香蝌蚪翻了个肚皮，算是回应。
水车稳定运转了大约半小时，青木确认没有漏水或卡顿的问题后，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他回到主屋前，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浑身的肌肉这才后知后觉地酸疼起来。
原主这身体虽然年轻，但显然缺乏高强度的连续劳动。两小时的清渠加一小时的修车，已经让他手掌磨出了水泡。
“体力活还真是……”他摊开手掌看了看，苦笑一声。
院门那边传来动静。小兰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背后还跟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上去和青木差不多年纪，深紫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色衬衫外套着一件黑色马甲，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培育家徽章。他步伐稳健，眼神锐利，扫视农场时那种审视般的目光让青木瞬间警觉起来。
小茂。比他记忆中提前了一天。
“青木先生，冒昧打扰。”小茂在院门口停步，礼貌但疏离地点了点头，“我提前完成了上一站的评估工作，正好路过真新镇，就顺道过来看看。希望没有给你造成不便。”
他的语气客气得像教科书，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这破农场后天能过评估才怪”。
青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事，欢迎。只是农场有些乱，别介意。”
“乱是很正常的。”小茂说着走进院子，目光掠过歪斜的栅栏、屋顶缺了几片的瓦、果林里枯了一半的树，“农业本就不易。”
他停在水车旁，看了一眼运转中的水轮和那颗新换的水之石，眉梢微微挑了挑。
“这颗水之石的质量……不算太差。”他说，“不过渠道的加固手法有些粗糙，长此以往还是会渗漏。”
青木没反驳。“后天评估前我会补好。”
小茂不置可否，继续往棚舍方向走去。青木心下一紧，快步跟上。
“棚舍里有些老化的结构，不太安全。”他试图挡住小茂的视线。
但已经迟了。小茂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光线涌入，照亮了角落里那团巨大的黑影。
风速狗“炎”缓缓抬起头来。
小茂整个人僵在原地。
尽管风速狗衰老、瘦弱、毛发暗淡，尽管它左后腿萎缩蜷曲、眼角堆着分泌物——但当那双眼睛望过来的瞬间，小茂的呼吸明显停顿了几秒。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差异的压迫感，是后天再多知识也无法弥补的本能战栗。
“……天王级。”小茂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回过头看青木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复杂——敬畏、好奇、困惑、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兴奋。
“青木先生，”他关上棚舍的门，转过身来认真地说，“我收回刚才的话。这座农场确实很乱，但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足够让任何评估员重新掂量分量。”
青木沉默地看着他。小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快速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那页纸递给青木。
“这份清单上的东西，后天之前想办法备齐。虽然不能保证你一定通过，但至少能让你在硬件条件上不被扣分。”他顿了顿，“至于那只风速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大木博士申请一份专项调理方案。”
青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清单上列着各种农场设施修缮所需的材料和工具，大部分都能在真新镇的杂货铺买到。
“谢谢。”他说。
小茂点点头，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镇上有人说你父亲当年是在紫苑镇附近失踪的。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以考虑去那里看看。”
他抬脚走远了。小兰抱着布包跑到青木身边，仰着脸问：“青木哥，那个哥哥好凶啊，他是不是不喜欢咱们农场？”
青木捏着那张纸条，望着小茂远去的背影。
紫苑镇。那里是关都地区有名的灵异之地，精灵塔中安息着无数逝去的精灵灵魂。父亲三年前为什么会去那里？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揉了揉小兰的头发。
“他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青木看向棚舍的方向，“后天我们得让这里变得足够好。”
水车依旧在哗哗转动。清澈的水流沿着渠道一路流淌，滋润着干涸已久的土地。微风送来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几只妙蛙种子的幼苗在田垄间轻轻摇晃。
青木站在台阶上，握紧了口袋里的清单和加密文件夹。他有一个预感——这个看似普通的农场，藏着比他想象中更多的秘密。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眼前的路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