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药火已冷,故人不归 > 第九章

一年后,鹤年堂扩建成乡村康复中心。
门口重新挂了一块木牌。
许式鹤年堂。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诊费随心,药钱照本。困难者记账。
那是爷爷留下来的规矩。
也是我替他重新立起来的规矩。
岑照雪来应聘那天,没有司机,没有助理,也没有岑氏的人陪同。
她和其他医生一样,坐在院子里等叫号。
轮到她时,苏晚禾把合同递给她。
“试用期六个月。”
“月薪三千。”
“住宿后院最远一间。”
“不得私自进入药房内室。”
“不得接触许家手稿。”
“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使用许老传人名义。”
“考核不过,直接走人。”
岑照雪看完,手指停在“三千”两个字上。
很多年前,她给过我一份婚前协议。
协议里写着,婚后她每月只拿三千元作为夫妻共同财产。
她说,我和爷爷一向活得朴素,三千块足够。
那时她用三千块衡量我二十三年的陪伴。
如今,我用三千块告诉她:她不是女主人。
只是试用医生。
她抬头看我。
“这算羞辱我吗?”
我说:“不是。”
“这是岗位工资。”
她眼眶红了一下。
然后低头签字。
“我接受。”
我提醒她:
“鹤年堂不是你赎罪的地方。你做不好,我一样辞退你。”
她握着笔,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不是来求你心软的。”
“我是来重新学规矩的。”
第一天坐诊,有老人认出她,故意问:“你是不是老板娘?”
岑照雪正在写药单。
闻言,她停了一下。
以前她最不喜欢别人把她和我绑在一起。
如今,她看了我一眼,自己先摇头。
“不是。”
“我是试用医生。”
老人又问:“那你以前跟许老板什么关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岑照雪把药单递过去,声音很低。
“我是欠他家债的人。”
“现在在还。”
老人哼了一声。
“债哪有那么容易还清。”
岑照雪点头。
“所以我慢慢还。”
她没有解释自己捐了多少钱。
没有提自己丢了多少职位。
也没有说为了归还古方项目,她已经被岑家踢出核心层。
因为那些都不是功劳。
只是欠债的人该付的利息。
下午下起大雨。
药堂忙到天黑。
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岑照雪把柜台擦干净,又把药渣按类别分好。
她的伞坏了。
风一吹,伞骨翻折,雨水打湿她半边肩膀。
她站在廊下,没有像从前那样等我开口。
也没有故意咳嗽,提醒我她冷。
她只是转身去拿员工登记本。
我从柜台下抽出一把备用伞,放到药柜旁。
“员工伞。”
“签名。”
她眼睛亮了一瞬。
很快,又低下头。
“好。”
她走过来,在登记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页前面,全是别人借伞的记录。
张婶。
李叔。
苏晚禾。
镇卫生院小周。
现在,多了一个岑照雪。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偏爱。
只是鹤年堂给每个员工的规矩。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快到后院时,她忽然回头。
“许老板。”
我抬眼。
她握着伞柄,声音很轻。
“如果我一直留在鹤年堂,好好做医生,好好还债。”
“有一天,你会不会重新考虑我?”
雨声落在屋檐上。
很久以前,我等过她很多次。
等她下班。
等她回家。
等她在爷爷病床前回头。
等她在婚礼前,亲口承认我不是她可有可无的人。
后来我才明白,等一个人等到最后,等来的未必是圆满。
也可能只是自己终于耗尽了。
我把账本合上。
“不会。”
岑照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她像是早就猜到答案,却还是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
“砚川……”
“以后叫我许老板。”
我看着她。
“你可以留在鹤年堂做医生,可以还许家的债,也可以用后半生去证明你没有再忘本。”
“但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以后。”
她眼眶红了,手指紧紧攥着伞柄。
“没有一点可能吗?”
“没有。”
我说得很平静。
不是赌气,也不是报复。
她肩膀轻轻颤着,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抽空了力气。
过了很久,她才哑声问:
“那我留在这里,是不是也让你为难?”
我摇头。
“不会。”
“你是医生,病人需要你,你就留下。”
“你做错事,该还债,你也可以留下。”
岑照雪低下头,眼泪落进雨水里,很快看不见了。
她没有再问。
我把员工排班表递给她。
“今天去后山义诊,下午回来整理药柜外室。”
“内室不要进。”
她手指僵了一下,很快点头。
“知道了,许老板。”
她转身去拿药箱,白大褂的背影很安静。
不再像岑氏医疗的掌权人,也不再像曾经那个笃定我永远会等她的人。
她只是鹤年堂一个试用医生。
月薪三千,试用期六个月。
考核不过,照样离开。
药炉里的火重新烧起来。
苦味漫过旧堂。
门口那块新木牌被雨洗得发亮。
许式鹤年堂。
诊费随心,困难者记账。
这是爷爷留下来的规矩,也是我往后要守的路。
至于岑照雪,她可以赎罪,可以还债。
但她再也不是我的未婚妻,也不会是我的妻子。
这一次,我没有让她等。
我只是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我们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