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俘营的第五天。
杨九的胃已经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硬疙瘩。
从被关进来到现在,他总共吃了三顿。第一顿是半瓢看得见桶底的灰白稀粥。第二顿是拳头大的一团发黑的杂粮面,硬得能砸死老鼠。第三顿什么也没有,因为日本兵说粮食没到,今天不开饭。
没到是假的。杨九在倒夜香的时候路过厨房后头,看见三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门口的日本兵正蹲在地上抽烟,旁边的锅里煮着白米饭,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那股米饭的香味钻进他鼻子里,胃猛地抽了一下,像是有只手在里面使劲攥。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今天是第三天没吃东西。
他的脑袋开始发晕,眼前偶尔会闪过一些黑点。膝盖发软,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脚底踩的不是冻土,而是棉花。
但最难受的不是头晕。
是牙疼。
饿到一定程度,牙齿会开始松动。牙根处隐隐发酸,每咽一口口水,整个上颚都在胀痛。他用舌头顶了顶门牙,门牙晃了一下。
营房里的其他战俘也好不到哪去。十几个人缩在破棚子里,有的躺着,有的坐着,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酸臭味,那是饥饿的人身上特有的气味,皮肤在分解自己储存的最后一点脂肪。
金大浩靠在墙角,闭着眼。他比杨九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眶凹进去,像两个黑洞。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今天会开饭。”金大浩没睁眼。
“怎么知道?”
“昨天打死了一个人,尸体还没拖走。”金大浩的声音很干,像两块砂纸在磨,“留着尸体不好看,上面的军官要来检查。检查之前会开一顿饭,让人看起来没那么惨。”
杨九没吭声。
他坐在金大浩旁边,把膝盖抱在胸前。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凸出来,像树枝。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洗不掉的那种。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集合的哨声响了。
所有人被赶到空地上排队。两个日本兵抬着一只木桶走过来,桶里是灰白色的稀粥,比前几天的还要稀。另一个日本兵拎着一只铁皮桶,里面是一堆烂菜叶。
不是咸菜疙瘩了。是烂菜叶。
发黄的、带着黑色霉斑的白菜帮子,泡在浑浊的汤水里,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今天有碗了。
不是瓷碗,是半截破葫芦壳,一人一个。日本兵把葫芦壳扔在地上,谁捡到算谁的。
杨九捡了一个最小的。不是没抢到大的,是他故意的。大碗容易被人盯上。
战俘们排成一排,挨个领粥。一个日本兵用破瓢从桶里舀粥,每人一瓢,不多不少。另一个日本兵用筷子从铁皮桶里夹菜叶,每人两三片。
轮到杨九的时候,那一瓢粥倒进葫芦壳里,刚好盖住碗底。三片烂菜叶摊在粥上面,像三块湿抹布。
杨九端着碗往回走。
他没有立刻喝。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蹲下来,把碗放在两腿之间,用身体挡住。
这是金大浩教他的。吃饭的时候要背对人群,用身体把碗护住。不是怕人看见你吃了什么,是怕人看见你还剩多少。
他刚低头准备喝第一口。
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很大的手。指节粗壮,指甲盖发黑,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那只手直接伸进杨九的碗里,把三片烂菜叶全部捞了出去,攥在手心里,连带着半碗粥水。
杨九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很高,比杨九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很宽,即便瘦成了这副模样,他的骨架依然撑得起那身破烂的土黄色军装。他的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旧伤疤,把鼻子分成了两半。
杨九认识他。
这个人外号叫“铁锤”,来自北边的清津,以前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进战俘营之前就是山里有名的混子。他在这里待的时间比杨九久,凭着一身蛮力和够狠的手段,已经成了战俘里的头号恶霸。
铁锤没看杨九。他把捞出来的菜叶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吞了下去。
然后他低头看着杨九碗里剩下的那点稀粥。
“把碗给我。”
声音很低,很平。不是商量,是通知。
杨九没动。
铁锤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伸出脚,踩住了杨九的脚背。鞋底很硬,泥土和冰碴子碾在杨九的脚趾上,骨头被压得咯吱响。
杨九把碗递了出去。
铁锤接过碗,把里面剩下的粥一口灌了下去。他喝完之后,把空碗扔回杨九脚边。
“乖。”
铁锤转身走了。
杨九蹲在墙角,低着头。他捡起空碗,用手指刮了刮碗壁上残留的粥痕,放进嘴里舔了舔。
什么味道也没有。
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移开,落在铁锤的背影上。
铁锤正走回自己的地盘。他的地盘在营房最里面的角落,那个位置最暖和,离墙缝最远。
杨九看着铁锤的背。
他看的不是铁锤的肩膀有多宽,也不是铁锤的拳头有多大。
他在看铁锤走路的姿势。
铁锤的右腿有点跛。不严重,但每走三步,右脚会不自觉的往外撇一下,重心偏向左侧。这说明他的右膝盖有旧伤,可能是以前在码头上扛大包时伤的。
他还看到铁锤的左手始终揣在怀里。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铁锤的左手藏着东西。昨天点名的时候,杨九站在铁锤后面,看到铁锤从左边袖筒里露出了一小截铁丝的末端。
铁丝。磨尖了的铁丝。
所以铁锤不光靠蛮力。他还有武器。
杨九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刻在脑子里。铁锤的脸,铁锤的旧伤疤,铁锤的跛腿,铁锤左手里的铁丝。
他没有愤怒。
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愤怒会让血往脑袋上涌,会让手发抖,会让人做出蠢事。在新义州的时候,他见过太多愤怒的人。愤怒的游击队员冲向日本兵的刺刀,愤怒的邻居砸了日本人的商铺。
他们都死了。
杨九不愤怒。
他只是记住了。
下午,日本兵把战俘赶出去干活。搬石头,挖坑,修围墙。杨九搬了一下午的石头,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渗出粉红色的液体。
他干活的时候,一直在低头看地面。
他在找东西。
他要找一根铁钉。
这个营地以前是一个木材加工场。地上到处都是碎木屑和锯末。木材加工场用钉子。钉子会掉。掉了的钉子会被踩进泥土里。
他搬了三十七块石头。每搬一块,都要弯腰蹲下。每次蹲下,他的目光都在扫描脚下方圆一米的泥土。
第二十三块石头的时候,他看到了。
半截生锈的铁钉,被踩进冻土里,只露出一点点钉帽。
他没有立刻去捡。
他继续搬石头。搬到第二十七块的时候,监工的日本兵走到另一边去训斥一个干活慢的战俘了。
杨九弯腰搬起第二十八块石头,在蹲下的瞬间,他的左手快速的伸出去,用指甲把那半截铁钉从冻土里抠了出来。
铁钉只有小拇指一半长。锈迹斑斑,钉尖以经磨平了。
他把铁钉含在嘴里,用舌头顶到左边的后槽牙和脸颊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搬石头。
收工回到营房。
开晚饭。
今天晚上是半碗稀粥,没有菜叶。铁锤没有来抢他的。不是因为铁锤发了善心,是因为铁锤在另一个更瘦弱的战俘那里已经抢到了足够的份额。
杨九喝完粥,把空碗放在脚边。他蹲在自己的角落里,等着。
夜色从破棚子的缝隙里渗进来。棚子里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远处岗楼上探照灯偶尔扫过时投进来的一道道光柱。
咳嗽声。磨牙声。呻吟声。有人在梦里喊娘。
杨九等了很久。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均匀的呼吸。直到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三轮。直到金大浩的鼾声变得又轻又长。
他从嘴里吐出了那根铁钉。
铁钉在他嘴里含了一整个下午和半个晚上,表面的锈已经被口水泡软了,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铁。
他又从腰带里摸出一块石头。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表面有一条天然的凹槽。这是他前天在搬石头的时候偷藏的。
他把铁钉放在膝盖上,用石头的凹槽卡住钉身,开始打磨。
动作很慢。
石头在铁钉上磨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只小虫子在啃木头。
他磨一下,停三秒,听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人醒,再磨一下。
磨平的钉尖一点一点变得锋利。铁屑从钉身上脱落,落在他的裤腿上,像极细的黑色粉末。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铁锤抢了他的菜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铁锤今天抢他,明天还会抢。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这不是仇。
这是威胁。
威胁必须消除。不是现在,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他需要一根够尖的铁钉。尖到能刺穿布料和皮肤。尖到能在别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扎进最脆弱的地方。
他不会去找铁锤的麻烦。他会等。等铁锤犯错,等日本兵的注意力转移,等一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和一个所有人都不会在意的瞬间。
然后,一钉子扎下去。
扎完之后,继续装他的白痴。
这就是杨九的规矩。
不主动。不冲动。不留痕迹。
石头在铁钉上来回打磨,沙沙声几不可闻。月光从棚子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晚上,杨九在所有人熟睡后,一个人在角落里用一块石头反复打磨一根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