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山权当没听到。
他先是板着脸掸去了身上洒落的花瓣,摸了摸胸前本就平整得一丝不苟的衣襟,又整理了下束发,这才恭恭敬敬地朝宫泊躬身行礼:
“晚辈明山,代表蓬莱宗宗主,恭请宫师叔祖回宗。
”
“哦,”宫泊说,“不去。
”
明山一噎。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努力争取:“师叔祖,宗主和几位长老都很想念您。
您现在被仙宫通缉,蓬莱宗也能为您提供庇护——”
“不需要。
”
宫泊不耐烦地打断他:“本来这个师叔祖就是老头子单方面叫你们喊的,本座可从来没承认过自己加入了蓬莱宗。
回去告诉你哥,叫他没事给仙宫找点麻烦就行,别一天天的老想着撂挑子给本座。
”
见宫泊油盐不进,明山无奈之下,只好再次用上了兄长教他的杀手锏——
“前辈,蓝师姐、林师姐、红师妹她们,都在宗门内翘首以盼等您回去呢。
”
宫泊下意识瞥了楚沨一眼,嘴上则问道:“那其他人呢?”
“赵师姐飞升了,还有两位,寿元已至,坐化了。
”
顿了顿,明山又昧着良心补充道:“她们临死前还惦记着师叔祖您呢。
”
楚沨深吸一口气,攥紧双拳。
没事的。
他不生气。
但看到宫泊居然沉默下来,似乎有意动之色,楚沨绷在脑海中那根岌岌可危的神经,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他大步走过去,目光沉沉地盯着宫泊。
“师父。
”
宫泊笑了一声,扭头对明山道:“看来本座这徒弟不太情愿让我回去。
不过,你们想请我回宗,也是希望本座能从宗门内挑几个好苗子培养传承吧?”
明山点了点头。
阎傀仙君的传承,这世上谁不眼红?
也就是上代老宗主当初慧眼识金,结下了善缘,还给师叔祖提供了闭关飞升的场所。
不然换做一般人敢当他面说这种话,肯定早就被这位当成觊觎传承的宵小之徒灭杀了。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让本座这徒弟加入蓬莱宗就行。
”
宫泊大大方方地拍了下楚沨的肩膀,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青年推给明山:“来,见过你师叔吧。
正好仙府开启在即,本座就不跟你们回去了。
”
等下。
师父这是……把他卖了?
沨猛地转头,再顾不上什么红蓝师姐了,神情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师父,您不打算带上弟子了?”
明山也惊道:“师叔祖,您居然还打算去那鬼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宫泊。
“看我做什么?”宫泊挑眉,“本座自知英俊潇洒,但也不必用如此热切的眼神盯着吧。
”
“师叔祖,您这又是何必呢?”明山无奈道。
“如果是想要提升修为,我们蓬莱宗也有自己的蓬莱境。
里面有桃源,有九层玲珑宝塔,还有太古青鸟和应龙的一丝精魂,不比昆仑宗的玄圃强吗?”
“有青罗花吗?”
“这个……倒还真没有。
”
“那就没办法了。
”宫泊说,“本座这趟去仙府,就是为了找青罗花和灵脉的。
蓬莱境虽然也不错,但本座总不能把你们宗门的灵脉撅了。
要真那样,你哥非得跟我拼命不可。
”
明山顿时哑口无言。
这倒是一点没错。
灵脉乃是宗门根本。
在这乾坤大陆之上,但凡名号响亮的宗门和家族势力,都坐落在洞天福地之上,依靠灵脉,壮大势力。
失了灵脉,就等同于毁宗灭族。
像当初宫泊渡劫时,就直接捣毁了巫山门一整条灵脉,气得他们的老祖险些拉着他同归于尽——当然,最后还是被收拾老实了。
“话又说回来,你隐姓埋名来这叶家,还当上了长老,看来也是冲这股异样的灵力波动来的吧。
”
宫泊装作没注意到边上楚沨一直盯着自己,视线越过高高院墙,紧盯着那处方向,淡淡问道:“说说吧,这叶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经过明山一番简单叙述后,宫泊了然点头。
“明白了。
所以果然是仙宫跟他们沆瀣一气,还不死心,想要凭空造出一条灵脉来。
”
“但如果按你所说,叶家的计划是二十年前才开始的,那这短短二十年间,他们上哪儿找那么多散修?又怎么在短时间内将他们的灵根炼化提纯出来?”
“不止是散修。
”明山摇头,“这帮人动作太大,消息早就在东域内传开。
只是碍于叶家和仙宫势大,一直无人敢站出来阻止而已。
”
他顿了顿,继续道:“总之,这附近的低阶散修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小猫两三只。
就像您说的那样,是不可能支撑起一整条灵脉的消耗的,哪怕是品质最低级的灵脉。
”
“但叶家和仙宫似乎并不认为自己会失败,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潜入叶家,就是为了调查清楚这件事。
”
“你也是客卿长老?”
“不,晚辈顶替了他们旁支的一位长老。
”
“看来是你哥给你出的主意。
”宫泊一针见血。
“还有今天的事情,是不是也是你哥给你传音撺掇的?让本座猜猜,他是不是说了什么必须要高调一些,才能确保本座不会逃跑之类的话?”
明山讪笑一声:“师叔祖果然洞悉一切。
所以……”
“不回去。
”
宫泊打断他:“本座心意已决,是不会在这时候跟你回去的。
等从仙府出来后,那倒还有可能。
”
他又看向楚沨:“你呢?他说的没错,蓬莱境的确是个宝地,对你的修为也大有助益。
你若是随他走,蓬莱宗定然不会亏待你。
以你的资质,安心在蓬莱境中闭关百年,应该就能直接晋升元婴了,也不必冒性命之危,非要入仙府搏个机缘。
”
楚沨毫不犹豫道:“我是师父的徒弟,不会跟除了您以外的任何人走。
”
“行吧。
”宫泊叹气,还真是一物降一物,“那今夜子时,就一起去叶家中心一探究竟吧。
”
明山和楚沨纷纷点头答应。
宫泊忽然问起另一件事:“还有,本座当初把梵铃交还给蓬莱宗,现在那东西可还在你哥手上?”
明山愣了愣,忙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枚青铜铃铛,双手捧到宫泊面前。
“师叔祖,您的梵铃宗主也命在下带来了。
说是借用三百年,如今合该物归原主。
”
宫泊神情微微复杂,但还是接过了那枚梵铃。
“是我借用才对。
”
他盯着那镌刻着古朴铭文的梵铃,轻叹道。
楚沨微微蹙眉,暗中传音给宫泊:“师父,为何蓬莱宗的人对您的行踪了如指掌?”
经过多年《泛灵诀》的修炼,他现在的神识,已经足以媲美一些神识强大的元初修士,可以毫不避讳地在元婴初期的明山面前给师父传音,不必担心泄露秘密。
但楚沨发誓,他和师父这一路走来,除了不得不面对仙宫和金乐门的通缉外,从未感觉到有人窥伺跟踪。
宫泊将梵铃随手别在腰间。
“你忘了宫瞬吗?”
楚沨恍然:“原来是他。
”
之前宫泊派此人去了一趟蓬莱宗。
看来早在那会儿,师父就同他们有所联系了。
而自己这个徒弟,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对此全然不知。
楚沨垂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石子。
虽然心中清楚,那时他与师父还并未互相袒露心声,对彼此都还有所防备保留,但是……
好吧,他果然还是很介意。
“你在叶家待了这么久,这附近安排的盯梢眼线,应该也很清楚吧。
”
宫泊忽然出声。
明山从其中听出了送客的意思,识趣道:“晚辈这就去替师叔祖处理妥当。
待今晚子时再来拜访,叨扰了。
”
待明山离开院子后,楚沨立刻上前一步,抱住了宫泊。
他把脑袋搁在师父肩上,呼吸急促。
“又怎么了?”
“生气。
”
宫泊仔细回想了一圈自己与明山的对话,实在没搞懂楚沨在生哪门子的气,纳闷道:“你气什么?”
“师父居然要让我去蓬莱境!”楚沨稍稍退后几寸,控诉道,“还是一个人!”
“……所以呢?”
“师父太过分了。
”楚沨严肃道,“居然又想丢下弟子,得罚。
”
他刻意咬重了“又”这个字。
宫泊瞪大眼睛,刚想骂这小子不识好歹——
唇舌就被楚沨狠狠堵住了。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撞上房门,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楚沨带着一丝急迫,向宫泊反复攫取,直至将他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彻底挤压殆尽。
宫泊的脸颊逐渐泛起晕红,迷迷糊糊地想,这小子吻技进步的速度,简直比修为还要恐怖。
似乎是感觉到了师父态度的软化,楚沨低笑一声,稍稍退后,鼻尖亲昵地触碰着宫泊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