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百年未见,宫泊并不知晓楚沨的近况。
但他知道,这小子定然变了不少,毕竟身边都换了新人,怕是连他这个师父,都已经扫进故纸堆里了吧。
可他虽然不清楚楚沨究竟改变了多少,在冒牌货出现在眼前时,却仍然能第一时间发觉不对。
其实那人伪装得还挺像的,宫泊心想。
除了话稍微多了些,夹带吹嘘蓬莱宗的私货也多了些,其他基本都非常符合一个已经证道仙尊、凌然于众生之上的仙人形象。
但宫泊就是觉得,真正的楚沨,不该是这样的。
他沉着脸走到桥的另一头,甚至都没有等钱阳,便径直往离开的方向大步走去。
走了几步后,宫泊又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望向那道被云雾遮掩的长桥。
上面立着几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但都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一个。
少年站在露水凝结的青雾草坪之上,凝望许久。
末了,低垂着眼眸,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第123章
宫泊参加第一轮考核,一共只花了短短半日时间。
这还是被含闲横插一脚,故意大幅提升难度后的结果。
摆脱了炉鼎体质的困扰后,宫泊的修炼进度可谓是一日千里。
如今他的修为已至假婴,但若是加上神识和各种其他手段,对付渡劫初期的修士也不在话下。
因此,面对在场其他候选人们或是忌惮、或是钦佩的眼神,宫泊丝毫不当回事。
在长老登记完成绩后,他连具体排名都没看,就径直下了山。
此时太阳还未落山,林间草木葱茏,鸟鸣啁啾。
宫泊没有选择御风,而是漫步在山间小径上,任由阳光透过林叶缝隙洒落周身,神色淡然,恍若山中一闲人。
忽然,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低头看向手掌。
耀眼的光斑洒落在少年人细腻白皙的掌心,任谁看了,都必须要说,这是一双极为漂亮修长的双手。
十指修长笔直,指甲干净齐整。
适合执笔,抚琴,揉弦。
但宫泊却能感觉到,一阵阵钻心的麻痒,正自骨缝间往外蔓延。
类似于血肉快速生长时的疼痛,又像是埋藏在深层泥土中的种子,感应到了召唤,在拼了命地向外钻地生长。
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十指,突然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折断了左手的小拇指。
一道短促的骨折声响起。
宫泊面色不变,只是垂眸盯着那根软绵绵垂在半空中的手指,仔细体会着疼痛对与这股麻痒的影响。
——结论是,没有影响。
但就和之前一样,这阵感觉也很快就退去了。
如果不是宫泊骨折的小拇指还悬垂在半空中,他甚至无法捕捉到它来过的痕迹。
是老龙那边在提醒自己?还是说,是楚沨那小子?
宫泊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两个可能了。
他重新接上手指,在感知到那窥探消失的瞬间,少年的身形也彻底消失在了山林间。
神魂的问题,可不是什么小事。
万一被有心人算计,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宫泊对此非常重视,一回到屋内,就在周身设下阵法,将自己的神魂从内到外、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个遍。
神魂完好无损。
但考虑到某些特殊契约和神魂烙印,也能对其造成影响,他决定冒险尝试反向追踪。
原理也很简单,先将神魂波动压至最低,然后耐心等待着下一次疼痛的到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期间钱阳似乎有在外面敲过门,但见宫泊并未搭理,他也识趣地没有再多纠缠,应当是已经知晓了宫泊在第一轮考核中的表现。
宫泊一直等到了后半夜。
在他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终于,那股莫名的感受又再度袭来。
这一次,是后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摩挲着他的后颈,又顺着脖颈的线条,轻轻拂过宫泊战栗的肌肤,落在了他的喉结上,然后……
“唔!”
感受着咽喉处的刺痛,宫泊的身体一颤,呼吸刹那间凌乱起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放出神魂感知,循着这天地间微不可察的波动痕迹,一直找寻到了源头。
宫泊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像是被困在了某个躯壳之中,眼前一片黑暗,无法动弹,无法视物。
甚至他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这是什么鬼地方?
还不等他的疑惑被解答,就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紧实有力的臂膀拥入了怀中,似乎是有人把脑袋埋在了他的颈侧,宛若溺水一般,深深浅浅地呼吸着。
那濡湿滚烫的触感,让宫泊脊背霎时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一巴掌拍死这胆大包天的家伙。
奈何身躯沉重得像是被人用石锁坠着,宫泊根本动弹不得,费尽全身力气,就连眼皮都无法睁开。
最后眼看着这男人动作愈发放肆,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骚扰了,宫泊终于忍无可忍,主动切断了神魂的链接。
“混蛋!”
神魂重归本体,宫泊带着一身冷汗,猛地睁开双眼。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少年的气息陡然萎靡下来。
就连唇边都渗出了一缕鲜红,又被他随手用手背抹去。
方才虽然宫泊没办法睁眼,就连神识也无法外探,但光是用感知就能察觉到,那地方弥漫着极为浓郁的邪魔之气。
若不是他心神足够坚定,又经过六道轮回的磨砺,恐怕现在已经被影响得灵力紊乱,走火入魔了。
其浓度,比起仙墓之底封印的血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龙说邪魔之气为了逃逸封印,会主动寻找宿主,借机偷渡到大陆之上,进一步吞噬世界法则,加速世界毁灭的进程。
难不成,它找到的宿主,就是此人?
宫泊想起仙墓之中楚沨对邪魔之气的异样吸引,沉着脸心想,换做旁人,他就替老龙顺手处理了,最好别是那个小王八蛋在搞事情。
就算位列仙尊,邪魔之气这种东西,也是他能沾的!?
丹田内翻涌的灵力让他来不及思考太多,宫泊中断思绪,立刻盘膝调息起来。
至于三日后的第二轮考核?
宫泊丝毫没放在心上。
那种东西,他本来也没想参加,只是为了找人方便而已。
而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地底深处。
楚沨正紧盯着阵法中心摇曳的青绿烛火,呼吸一窒。
幽幽光点,倒映在那双因不可置信而骤缩的血色瞳仁之中。
虽然只是一瞬,烛火就再度恢复了平静,但楚沨看得清楚,方才那一幕,不可能是幻觉。
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还是说,是……
那两个字被他压在舌尖,不敢出声。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盏命魂灯,还是第一次出现波动。
楚沨用力闭了闭眼睛,忽然低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但又有几分神经质的绝望疯癫——因为男人此时此刻,正身处于一处翻涌血池之中,与怀中无知无觉的傀儡十指相扣。
曾经扭曲的十指,就在近日结束了最后一轮修复,现在早已恢复了原先的修长白皙。
池中青年浑身赤裸,皮肤更是因为饱含灵力的鲜血滋养,变得吹弹可破,犹如出生的婴儿一般细嫩。
楚沨执起青年的手,递到唇边,珍惜地落下一吻。
又坏心眼地将指尖含在唇瓣间,细细碾磨起来。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的图腾纹身中渗出,很快便将楚沨染成了一具血人。
但他却像是感知不到痛觉一样,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勾着唇,掬起一捧血,轻轻淋在了怀中傀儡苍白瘦削的胸膛上,用手掌慢斯条理地抹开。
仙尊的血液,只需一滴,便足以让一件法宝横跨两个阶位。
之前明荣质问楚沨,也正是因为担心他干这种傻事。
自打他得知几十年前,促使楚沨突然消失的源头,乃是蓬莱宗藏书阁内的一本养尸禁书后,明荣就察觉到了大事不妙。
神魂消亡后,留下的尸体,只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
如此不计成本地喂养下去,根本无法使死人复生,楚沨只会唤醒一具连他自己都掌控不了的怪物!
但楚沨却一意孤行。
还坚持说,自己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叫明荣不必操心。
明荣奈何他不得,又担心楚沨实力削弱,会被玉京山上那几位趁机出手暗算,只能想办法尽量拖延这一进程。
比如这一次蓬莱宗的千年大典,和招收新弟子的计划,他非要拉上楚沨一起去,就是这个原因。
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楚沨自然明白明荣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