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碎午后慵懒的日光,细碎金箔似的光斑落满豪华游艇的甲板。
海面风平浪静,深蓝的海水层层叠叠推过来,温柔裹住整艘游艇,唯独甲板上的气氛略显凝滞。
夏洛初倚着栏杆,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微凉金属扶手。
方才和陈衍短暂交锋,几句言语试探,彼此都带着豪门子弟惯有的疏离与试探。
她逃婚出海,本只想躲一时家族逼压,没料到半路撞上同样不愿联姻的陈衍。短短片刻相处,夏洛初已然察觉,这个外界传言桀骜纨绔、不务正业的陈家太子,远比看上去深沉难测。
他眼底藏着锋利算计,只是惯常掩在散漫笑意之下,轻易不示人。
夏洛初收回目光,垂眸望着脚下流动的蓝海,心底思绪翻涌。
联姻是枷锁,是夏家为了海域资源整合定下的交易,她从始至终,半点不愿接受。出逃这一步,她谋划许久,本以为足够隐秘,能暂时避开所有纷扰。
可此刻身在陈衍的私人游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出逃,或许从一开始就没能完全跳出旁人视线。
就在这时,游艇侧后方传来轻微的引擎低鸣,由远及近,清晰穿透海风。
夏洛初微微抬眼,视线越过层层波光,看向海面尽头。
一艘纯白色小型商务游艇正匀速靠近,船身干净简约,没有夸张的标识,低调却质感十足,是典型的私人出行配置,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稳妥专业。
甲板上的侍者闻声望去,随即低声汇报。
“夏小姐,是许小姐的船。”
夏洛初眼底微动。
许泊晚。
她最好、也是唯一能够全然信任的朋友,国内顶尖的海事专项律师。
她出逃的消息,她从未主动告知任何人,包括许泊晚。可对方还是找来了。
两船渐渐并行,纯白游艇稳稳停在侧方,船身轻轻摇晃,与这边的豪华巨轮形成安静对照。
下一秒,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对面甲板。
许泊晚穿一身极简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低低挽起,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她未施粉黛,眉眼清浅温和,却自带一股久居高位、执掌律法的冷静锐利。海风拂动她垂落的几缕碎发,整个人安静又笃定,不见丝毫仓促寻人的慌乱。
她抬眼,目光精准穿过两船之间的海面,直直落在夏洛初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许泊晚轻轻蹙了下眉,随即又松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无半分责备。
两船搭好临时舷梯,许泊晚缓步走过来,步伐从容平稳。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她先礼貌朝不远处立着的陈衍颔首示意,分寸得当,疏离有礼。
“陈总。”
她声音清泠,语调平稳,是职业性的客气,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陈衍单手插兜,身形慵懒立在光影里,目光淡淡落在许泊晚身上,眸底掠过一丝审视。
他认得许泊晚。
圈内最年轻、胜率最高的海事律师,经手无数海域产权、航运纠纷大案,从无败绩。性情清冷,处事极致理智,几乎从不出现在私人交际场合。
今日会专程登船,只为夏洛初一人。
“许律师。”陈衍淡淡应声,语气随意,却暗含打量,“专程过来找人?”
许泊晚没有回避,坦然颔首:“接我的人回去。”
她说得直白坦荡,不遮掩来意。
说完,她不再顾及旁人,径直走到夏洛初身侧,微微偏头看向她,语气瞬间褪去对外人的冷静疏离,多了几分独有的温和。
“跑这么远,不怕风浪,也不怕家里着急?”
夏洛初看着她,唇角轻轻勾起一点浅淡笑意,是这整日紧绷情绪里唯一的松弛。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离开滨海码头的航线、船载定位痕迹,我查得到。”许泊晚轻声道,“你以为悄无声息,其实漏洞很多。”
她说话直白,却句句真心。
夏洛初出逃仓促,只顾着躲开家族视线,却忽略了海事航线记录、船只报备轨迹这些细碎痕迹。在外人眼里不算线索,可在许泊晚这种深耕海事律法、熟悉所有海域规则的人眼中,随处都是破绽。
许泊晚目光轻轻扫过四周,最终落回夏洛初脸上,低声提点。
“你临时出逃,没有备案、没有报备航线,私自驶入远海,严格来说,已经触碰海事管理细则。只是没人深究,暂且无事。”
夏洛初微微垂眼,心底清楚。
她能安然至此,不过是身份庇护,是旁人不愿、也不敢轻易追责夏家大小姐。
可漏洞始终是漏洞。
许泊晚看得透彻。
她微微侧身,挡掉部分海风,压低声音,只对夏洛初一人说道:“我来时,已经帮你补全临时航行报备,抹掉了异常出逃痕迹,暂时替你压下所有隐患。”
夏洛初抬眸,心底微暖。
永远如此。
无论她做什么决定,闯什么样的风波,许泊晚永远第一时间替她收拾残局,替她规避所有风险。
“谢谢。”她轻声道。
许泊晚轻轻摇头,眉眼柔和:“不用谢。我不止是来接你,也是来告诉你现状。”
她顿了顿,语速放缓,条理清晰。
“你出逃的消息传回夏家,长辈震怒,但没有对外公开,也没有强行派人出海追捕。他们暂时按捺,只留了话,给你三天时间,主动回去。”
夏洛初眼底的浅淡笑意缓缓敛去。
三天。
短短三日,看似宽容,实则已是最后的通牒。
若是她拒不归返,夏家便会彻底撕破脸面,动用家族势力施压,强行推进联姻流程,到时候,她连半点周旋余地都不会剩下。
许泊晚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继续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不想联姻,不愿被家族安排人生。但夏洛初,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根本。”
海风徐徐吹过,带着咸湿凉意。
“夏陈两家联姻,牵扯的不止是你个人婚事,背后绑着整片近海资源分配、航运渠道合作、海域开发项目布局。家族不会轻易放手。”
这些道理,夏洛初都懂。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联姻背后捆绑的庞大利益棋局。
正因清楚,她才更抗拒,更不愿成为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许泊晚沉默片刻,目光掠过不远处静默伫立的陈衍,随即收回视线,落在夏洛初耳边,极轻极低地补了一句。
“另外,我看过你和陈衍短暂相处的痕迹。”
“他和你一样,同样抗拒这场联姻。”
夏洛初眸心微动。
这点,她刚才已然察觉。
许泊晚语气笃定,一语点破关键。
“你们两人,看似被迫绑定,实则都有各自底牌,都不甘受控于人。”
“这场联姻,不是枷锁困住你们,是你们两个人,都有机会反过来利用这场联姻。”
短短一句话,悄然点破所有僵局,也悄然埋下后续一切博弈的开端。
夏洛初抬眼,看向远处无垠蓝海,眼底沉沉,心思彻底沉静下来。
出逃,终究只是一时意气。
真正的破局,从不是逃避,而是入局、控局、最终破局。
而身侧海风微凉,好友笃定相伴,远处海面静水深流,一场属于她与陈衍的深海博弈,自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