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他们四个人就在海鸥客栈二楼的一间大房间里碰了头。
窗户关着,桌上摊着一张老汤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加勒比海中部海图,图的边角都被翻得卷了边,还有几处墨迹被水渍洇成了模糊的蓝绿色。
老汤姆用手指在海图上比划着。
"海燕号明天天亮从托尔图加西港出发,走的是这条航线——"
他的指腹沿着图上一条虚线移动,"顺着伊斯帕尼奥拉南岸往西偏南方向走,绕过南角之后转向西北进哈瓦那航路。
这片。
他圈出了航线前段的某一块开阔海域,那里离最近的陆地大约三小时航程,离皇家港的军舰基地大约五小时。
也就是说,如果咱们动手快,在哈瓦那方向能赶到之前就把船吃下来。
"吃下来之后呢?"
马克问,他盘腿坐在床沿上,认真的脸上写着跃跃欲试。
"吃下来之后,就把海燕号往南开,穿过向风海峡,躲进小安地列斯群岛那边。"
老汤姆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向东南的路线。
"那边的岛群密,水道窄,大船都进不去,而且皇家海军追不进来。
还能在那边休整一段时间,把船改头换面,在招点人手,然后再回来。"
"船的名字自然是要改,而且船帆的颜色也要换,船身最好重新刷一遍漆。
烟囱的排烟方式和火炮布局也得调整,不能让任何人认出海燕号原来的样子。"
老汤姆点头。"这些都好办,只要到了小安地列斯,找个对路的小岛停个两三天就成。
关键是,他抬眼看向林炎,明天那场仗要怎么打。
林炎把从系统那里换来的灰黑色弯刀从腰间解下,横在桌面上。
刀鞘的皮面在桌上的油灯光照中泛着光。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这把刀上,虽然他们刚才已经看到了,林炎演示过在那把刀上附上火焰,但此刻在室内近距离重新审视,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明天我第一个登船。"
林炎说。"老汤姆,你驾驶我们的艇,靠上对方船尾右舷,用艇上的抓钩固定。
马克,你跟在着我后面上船,而你的任务是控制炮甲板,把那些想开炮的水手隔开。
安娜,你就在艇上待命,如果有人受伤,你负责先做紧急处理。打完以后再上船接替。"
"你的意思是,你要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我殿后。"马克摩拳擦掌。"这个我会。打架我在行。"
安娜用手指摩挲着桌上那把弯刀刀鞘的边缘。
"对方有二十个人。
你要是第一个跳上去的时候,他们的人会同时涌过来。你的火焰能力能撑多久?"
"上次战斗十五个人用了不到两分钟。
二十个人的话,控制在五分钟之内。"
林炎的估算其实是保守的,昨天他还没有完全掌握能力的使用节奏,现在经过了一夜休息和对刀身的适应,他有信心能把效率再提上去一截。
安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心里评估这个数据。
她最终没有再质疑,只是把桌上摊开的帆布袋拉过来,开始把里面的绷带和药瓶整理成更方便取用的顺序。
当天的晚饭是他们四个在客栈大堂里吃的。
玛莎还特意给多送了一条烤鱼,配着粗面包和腌橄榄,还有一陶罐用香草煮过的热葡萄酒。
马克吃得满嘴流油,老汤姆喝了两杯酒之后话明显多了起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他年轻时候在一条私掠船上经历过的几次凶险遭遇。
安娜择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林炎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那杯热葡萄酒,听着老汤姆讲述某次在飓风里活下来的经历。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托尔图加港口亮起稀疏的灯火,大多数都是酒馆和杂货铺门口挂着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着橘黄色的光芒。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层金红色的光芒在他放松状态下会自行浮现出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暖光,像是皮肤下面埋着一颗正在安静跳动的小心脏。
他合拢掌心,把那股温热感收住,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马克忽然放下啃了一半的鱼骨头,抬头问:"船长,明天抢到船了之后,给新船取个什么名?"
老汤姆在对面哼了一声。
"你关心这种事干嘛?叫什么都行,'新希望号'?'海鹞号'?"
"不好听。"
马克的脑容量虽然有限,但在这方面似乎有自己的坚持。"得威武一点。像黑珍珠那种。"
林炎把酒杯放回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的粗糙陶面。"叫炎凰号。"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炎——凰。"
林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
不死鸟是火焰的化身,从灰烬里重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还无意识地触了触腰间弯刀的刀柄。
之前那艘沉了的叫炎狼号。狼是群居的,需要的是一群同伴才能活。
而不死鸟……不需要。
但。
他看了一眼桌对面的三个人。有了同伴的话,总归是好事。
老汤姆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酒杯来,朝林炎举了举。"炎凰号。行。比'新希望号'强多了。"
马克咧嘴笑起来,用他那大得吓人的手掌拍了一下桌面:"炎凰号!好听!我明天就要上炎凰号了!"
安娜放下手里的刀叉,抬头看着林炎。
她的表情在摇晃的油灯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其短暂的柔软的微光闪过去,然后她又垂下眼帘,继续切割盘子里剩下的那块鱼肉。
"明天见。"她说。"别死。"
林炎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热葡萄酒咽下去,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在夜间微凉的海风里像一小团火。
"明天见。"
托尔图加的夜晚沉入了一种混杂着蟋蟀鸣叫、海浪拍岸和远处醉汉哼唱的嘈杂宁静。
码头边停泊的船只轮廓在月光下泛出朦胧的银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