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稚一边津津有味地听,一边拿这些话下茶。
心中琢磨:他到底做了什么恶事,不过就是救了一群狐狸,怎么这些人就把他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呢?也许,他们只是太无聊了,或是过得太不如意了,而自己就是他们不如意生活的归因。
毕竟,责备别人总比责备自己来得容易的。
哎,真是没意思。
小二的接待声响起来,云稚继续无聊地放空自己。
“客官,您坐哪儿?”
“二楼。
”
听到这把嗓音,云稚一愣,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身旁相隔几步的椅子坐下来一个人影,从余光可以看到他身着缁衣,年纪很轻。
坏了。
真是李愚。
云稚不动声色地把脸往左边侧了侧,假装平淡地喝茶。
“兄台,这位兄台?”李愚叫了他两声。
云稚心里咯噔一下,僵硬地转过来,心想:他这是不是就叫叶公好龙。
明明来之前还想着要见他,真的见到了却又打起鼓来。
云稚转过头,装作波澜不惊道:“嗯?”
李愚递给他一条帕子:“兄台,你的帕子掉到地上了。
”
“哦哦,多谢多谢。
”云稚心里顿时放下防备,接过手帕。
又转过去自顾自地喝茶。
李愚的脸色好像差了些。
云稚心想。
虽然他仍然面如冠玉,笑若春风,但他就是看得出来,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一点清愁。
为什么?
云稚思考了一会儿,未果,也实在坐不住,再待一会儿生怕自己露馅儿,便对李愚打了个招呼转身下楼。
谁知刚走出不过几步,便听李愚叫道:“兄台,请留步!”
云稚心道不好,脚下骤然急停,转头问道:“何事?”
他心说,他都这张脸了,他就不信李愚还能认出来。
他再聪明,再有天资,也不可能认出千颜术的。
于是便露出一个自认为浅淡又疏离的微笑。
看见他这张脸,李愚表情凝滞了一下,好像短暂地出神,半晌才道:“没事,不好意思兄台,我认错人了。
”
云稚轻轻点头,看似稳重实则健步如飞地下楼、快步逃跑、飞速御剑、一溜烟跑回永昌郡,像极了生怕李愚追上来。
所幸李愚也没有追上来。
那就是云稚和李元贞十五年前的倒数第二面,下一次相见,两人就是短兵相见了。
纸包不住火,云稚回去歇了才不到半月,终于,那场惊天骇世的对战就爆发了。
云稚醒过来后总是刻意地淡忘这件事,然而这事却如附骨之疽一般永生永世难以消除。
那天,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他正在洞中躺着睡觉。
一只小狐狸叼着一封信窜进来,咿咿呀呀地钻进他怀里。
云稚睁开眼睛,拆信,一目十行,只见上面是蒲羽手书:
我已知令尊堂遇害真相,信中不便多言。
我家老地方,面谈,速来!好音字
云稚顿时瞪大眼睛、翻身而起,把胸口处的小狐狸掀翻在地。
他心跳骤然快了,这样重要的消息,为什么蒲羽不亲自来说?他们之间有过约定,书信容易遭人拦截,要紧事必须面谈。
不对,都下午了,怎么好些狐狸都还没回来?
……遭了!
秋霜落尽,寒风吹彻山崖。
永昌郡上的人们都在窃窃私语。
这里原本是蜀中一处隐秘静谧的山脉。
谷里常年清溪潺潺,枫树成林,雾气轻柔。
可今日,谷口黑压压站满了玄门各派的修士。
白袍衬飞剑,道衣映符箓。
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修士。
由几大世家牵头,三十六派相随,声势浩大,人声鼎沸。
个个端的是要替天行道,肃清妖邪。
冷风卷着血腥气往谷里灌,地上青石被血染得发暗,断竹枯枝遍地狼藉。
原本温润的雾气,混着尘土、残肢、皮毛与血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什么时候,云稚已站在最高的断崖边。
脚下是万丈空谷,身前是灭顶屠戮。
他一身素衣早已彻底浸透鲜血,衣料被符火灼烧得破烂卷边,肩头、袖口挂着细碎的火红狐毛与焦黑炭痕。
尽管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浑身都在发抖,骨头缝里钻着刺骨的冷。
手中秋水剑静静垂在身侧,剑身清亮如秋水,不染一丝血污,却清清楚楚映出谷底一幕幕惨剧。
这柄剑是他娘亲手传给他的。
取秋水之润,纳山川之灵。
多年以来,从未沾过无辜性命。
娘亲教他握剑守心,修的是正道,存的是良善。
可谁也没想到,最后他要靠这柄清净长剑,来报同族血仇了。
可他年纪太小了,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要对它们兴师动众、赶尽杀绝。
仅仅是因为非我族类?
世人都说狐妖魅惑害人、祸乱世间,可他这段时间所见的族人,跟普通的狐狸没什么两样,也从未主动害过一人。
可在这些名门正派眼里,非我族类,便是罪孽。
活着,本身就是错。
“云稚,速速弃剑受缚!”
崖下传来沉沉喝声,回荡在山谷间,听着刺耳。
李家出家已久的老太爷立在最前。
拂尘垂在臂间,道袍一尘不染,面容肃穆庄严。
后面则是李家人和云家人。
他字字铿锵,罗列着狐族莫须有的罪名,什么隐匿妖力、觊觎至宝、暗害修士,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末了,还落下一句:“我等替天行道,荡平妖孽,顺应天道!”
云稚只觉得荒唐,心底一片冰凉。
他就站在崖上,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
已经皮毛稀疏的老狐为护住小辈,硬生生扛下数十道术法;刚学会化形的少年狐狸,被符箓锁在原地,连挣扎都做不到;还有那些尚不能化形的幼狐,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最后还是逃不过屠戮。
自始至终,这些狐妖没有一人还手伤人,只想着躲,想着护着彼此,想着留一线生机。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妖邪祸世。
云稚缓缓抬眼,喉间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们不犯因果,不扰苍生。
只是老老实实地修炼。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尔等妄称正道,贪利屠族,今日之血债,我必一一讨还!!大家不必再退让了!跟他们鱼死网破!”
话音刚落,崖下杀伐之声骤然爆发,没有半分迟疑。
最先冲上来的是各位剑修。
百余位剑修齐齐踏空,飞剑出鞘,寒光漫天,密密麻麻的剑光劈落下来,不留半点余地,招招奔着夺命而去。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谷,连绵不绝。
清亮的剑光像利刃划开薄纸。
无数细碎剑光狠狠斩在狐妖的躯体上。
火红狐毛漫天纷飞,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一滴滴落在青石地上,瞬间晕开大片暗红。
半空之中,青色巨剑骤然凝聚,数十丈的剑光压得空气都微微震颤,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道轰然劈下。
十几只修为最深、年纪最老的狐妖立刻相抗。
一声巨响,几道身影重重砸落在地,半截身子被剑光斩断,鲜血汩汩往外冒。
老人喘着粗气,视线早已模糊,却还是拼尽最后力气转头看向身后吓得发抖的孩子们,声音断断续续:“走……快逃啊……”
话没说完,数道剑光穿体而过,精准击碎了他的内丹。
崖上的云稚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死死攥住秋水剑柄,用力到指节泛白,掌心被剑柄磨得生疼。
心底那点仅存的人性,随着这一击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滔天恨意从心底翻涌上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没等他冲下去,第二批修士已然发难。
是符修。
他们悬在半空,指尖灵诀翻飞,一沓沓黄符从袖中飞出,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山谷。
镇妖、焚邪、锁灵,三种符箓层层叠加,金色符光刺眼夺目,带着天生克制妖族的威压,死死锁住每一寸空间。
“镇妖锁灵,焚灭邪祟!”
一声令下,漫天符箓同时引爆。
金色烈焰席卷四方,灼热的温度烤得空气发烫。
但凡被符火沾到的狐妖,立刻被烈火裹住全身。
符箓锁死了他们的内力,半点运转不得,只能硬生生承受焚身之痛。
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一声声揪人心肺。
几个尚未开智的幼狐,连化形都做不到,小小的身子被锁灵符定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在烈火里痛苦挣扎、呜咽。
他们从未害过任何人,懵懂纯真,却要承受世间最残忍的杀戮。
烈火灼烧着皮肉、毛发,一点点啃噬着狐妖们的身体,直到被烟火碾碎、吹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烈火未熄,腥风又至。
隐在林间阴影里的毒修动了。
他们穿着暗沉的灰黑袍子,藏在暗处,不露身形,手法阴诡至极。
指尖轻轻一弹,无色无味的蚀灵散随风飘散,顺着风势落满山谷。
这毒物专门克制妖族灵脉,不入口鼻亦可侵体,沾肤即腐灵,入脉即断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