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骤起,李铁怒目大喝,长刀出鞘半尺,凛冽刀锋映得烛火剧烈震颤。
严攸与周凛见状快步上前,一人死死扣住他手腕,一人横臂拦在身前,合力将其强行按住。
“李将军,切勿冲动!”周凛低声急劝,“主帅尚未下定决断,何须急于动手?”
李铁胸中怒火翻涌,浑身肌肉紧绷,奋力挣扎,一双虎目死死锁定依偎在萧君衡身前的少女,忌惮与怒意交织。
“此女来历诡异!今日不除,日后必定祸乱军心!”
严攸性子内敛,不善争辩,只能使劲拽着他手臂,温声劝解:“将军暂且息怒,腹空易怒,先用过晚膳,再商议公事也不迟。”
“饭后再杀?”李铁粗声喘着气,“你们分明有心护着她!待到祸事爆发,谁能承担这份罪责!”
几人连拉带劝,耗费大力气,总算将暴怒的李铁半拖半劝带出中军大帐。
帐帘重重落下,晚风从缝隙钻进来,吹散满帐剑拔弩张的戾气,大帐之内终于归于安静。
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忽明忽暗。
少女依旧昏沉虚弱,后脑阵痛阵阵袭来,浑身淤青处处酸痛。方才悬在颈间的冰冷刀锋,已经深深刻入本能的恐惧。
她指尖紧紧攥住萧君衡的披风,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腰身,身子微微发颤,细碎的抽泣声溢出唇角,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萧君衡垂眸看向怀中少女。
他半生浴血沙场,见惯生死厮杀,向来心如磐石,从无半分心软。此女凭空坠落两军阵前,来路不明,留着便是无穷隐患。
他缓缓收回逐朔长剑,骨节分明的手掌抬起,径直朝着少女纤细脖颈探去。
一旁苏怀朴眸光骤然一紧,欲言又止。军务决断轮不到他插手,只能侧过头,不忍直视接下来一幕。
谢景瑜也敛去面上笑意,合拢折扇,默然避开视线。
帐中人心知肚明,这一扼,便是一条鲜活人命。
微凉指尖贴上少女温热肌肤,五指缓缓收拢,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昏沉中的少女骤然被难受惊醒,视线一片模糊,眼前只剩男人冰冷漠然的侧脸。
死亡近在咫尺,极致恐慌令她无力挣扎,绵软双手徒劳推着他的手腕,却撼动不了分毫。
泪水冲破眼眶,顺着苍白脸颊不断滑落。
缺氧眩晕席卷全身,她唇瓣微微颤抖,气若游丝,破碎呢喃:
“阿娘……”
轻飘飘两个字,猛地让萧君衡收紧的手掌骤然一顿。
那声稚嫩无助的呼唤猝不及防撞入耳畔,眼底凛冽杀意瞬间凝滞,收拢的力道,一寸寸缓缓松开。
禁锢骤然消散,少女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地,泪水簌簌不止,低声哽咽。
萧君衡收回手立在原地,眸底杀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
他朝外沉声唤道:“沐尧。”
贴身侍卫立刻掀帘入内,单膝跪地:“属下在。”
“将她带去西侧偏帐安置,日夜看管,寸步不离。不许踏出营帐半步。”
“是。”
沐尧领命,小心搀扶少女离去。帐内仅剩师兄弟三人。
苏怀朴轻轻舒了口气:“方才那一刻,我还以为你当真要痛下杀手。”
萧君衡摘下沉重兜鍪,墨发散落肩头,神色沉静:“杀她轻而易举。她无故被人捆绑遗弃在两军阵前,绝非偶然。杀了她,所有线索就此断绝。暂且留她,静观其变,方能引出幕后之人。”
谢景瑜轻摇折扇,眸含浅淡笑意:“这场际遇,倒是越发有趣了。”
夜色渐深,时至三更。
整座边关大营陷入沉寂,唯有巡营士兵的脚步声远远回荡。
静谧深夜,西侧偏帐断断续续响起细碎呜咽。
哭声极轻,压抑微弱,并非嚎啕大哭,是极致恐惧催生的小声啜泣,夹杂着模糊难懂的呓语,在沉沉夜色里飘荡,听得人心头发闷。
守在帐外的沐尧听得一清二楚。女子整夜不曾安睡,自入夜便断断续续落泪,他上前询问缘由,她始终缄默不语,只独自蜷缩榻上不停发抖。
夜风将细碎哭声送入中军大帐。
萧君衡本就浅眠,耳力敏锐,连绵呜咽萦绕耳畔,久久不散。
半刻钟后,他再难安寝,起身披上衣衫,推门踏出营帐。
隔壁竹榻休憩的谢景瑜同样被哭声惊扰,起身快步跟上。
月色清寒,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偏帐门外。
沐尧连忙躬身行礼。
“为何啼哭不止?”萧君衡沉声发问。
“回将军,身上伤势虽痛,尚可忍耐。”沐尧如实回禀,“属下听她不断呓语,瞧情形……应当是怕黑,不敢独自入睡。”
萧君衡微微一怔。
沙场铁血边关,刀枪为伴,生死朝夕不定,无数硬汉在此咬牙死守。
他万万不曾料到,这个天降阵前、人人猜忌是奸细的神秘女子,最大的畏惧,竟是无边黑暗。
夜风拂动衣袍,他一时有些好气,又莫名心绪复杂。
“她竟当真以为军营是可以闲散安居之地。”
身后谢景瑜缓步上前,眼底漾起玩味笑意,压低声音打趣:“允墨,战场天降弱女,依我所见,这未必是祸,说不定,是你的良缘将至。”
萧君衡眉峰一蹙,淡淡斜睨他:“师兄!做个人吧,她不过二八稚龄,莫要随意调侃。”
谢景瑜扇骨轻敲掌心,笑意幽深:“世间万般巧合,皆有因果。天降之人,是劫是缘,来日方长。”
夜色沉沉,偏帐之内,委屈细碎的哭声,依旧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