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无战事,青峦关大营褪去杀伐紧绷,日子过得平缓悠长。
凌娇娇已适应军营粗粝踏实的生活。
她性子鲜活闲不住,不愿困在偏帐静坐,日日四处寻活打发时光。
天刚破晓,她便跑去伙房帮工,蹲在灶台边添柴烧火,听伙夫闲谈边关趣事,偶尔能讨一块热乎白面馒头揣在怀中。众人皆知她是将军的小师妹,从不让她沾重活。
日头正中,伙房清闲,她又溜去马营,蹲在厩边梳理马鬃,哼着无名小调,消磨大半晌午。
她最常待的,是中军帐旁的军医帐。
自打知晓苏怀朴是大师兄,她便日日前来帮忙,分拣草药、清洗麻布、递送温水。
纵使失忆,她对草木药理却天赋本能,认药极快,从不出错。
军医帐内有个十五岁少年苏见,是大师兄的徒儿,性子腼腆老实。
凌娇娇生性外向,时常与他闲谈说笑,一来二去,两人成了营中最好的玩伴。苏见总偷偷把珍藏的蜜饯野果塞给她,温柔纯粹。
只是每每谈及安神助眠的方子,凌娇娇眼底都会掠过一抹极淡的黯淡,转瞬强装活泼岔开话题。
这细微异样,被苏怀朴默默记在心底,未曾多问。
岁月不疾不徐,一晃便是整月。
今日,萧君衡与谢景瑜巡防边境,返程归营。
大队人马踏暮色而归,满身风沙疲惫。
萧君衡下颌覆着一层浅淡青茬,眼底倦色浓重,唯独一身凛冽气场丝毫未减。谢景瑜亦是风尘满身,全无往日闲散笑意。
往日归营,营门总有一抹素色身影踮脚翘盼,叽叽喳喳迎上前来。
可今日,门口空空荡荡。
谢景瑜心头微空,拉住亲兵询问:“凌姑娘怎未前来?”
亲兵垂首,语气小心翼翼:“回谢先生,凌姑娘……卧病偏帐,已有三日。苏先生守帐照料,不许旁人惊扰。”
“病了三日?”
谢景瑜心头骤然下沉。
一旁的萧君衡,周身松弛气息瞬间敛尽。
倦色褪去,眉头狠狠紧锁,握缰指节骤然收紧,胯下黑马不安刨地。
他不再听军务汇报,翻身利落下马,沉声紧迫:“何种病症?”
“苏先生言,是心神耗损过度,无性命之忧。”
话音未落,萧君衡已然大步朝西侧偏帐疾行,步履急促。
谢景瑜紧随在后,满心难以置信:离营那日,她还活蹦乱跳,特意相送酸枣,精气神十足,怎会骤然病倒三日?
二人匆匆穿过军营,士卒见主帅神色凝重,纷纷避让。
片刻抵达偏帐外,帐帘轻掩,淡淡药草沉香从缝隙漫出。
萧君衡指尖刚触帐帘,帐内便传来苏怀朴压低的沙哑提醒:“噤声。”
二人放轻脚步入帐。
帐内灯火朦胧。
苏怀朴端坐矮凳,慢燃安神沉香,身旁摆满银针汤药,满眼疲惫。
床榻之上,凌娇娇静静安卧。
不过三日,原本圆润鲜活的小脸骤然清瘦苍白,长睫垂落,呼吸浅缓微弱,安静得让人心疼。
苏怀朴起身压低声音,满心怜惜道出原委:
“师妹这是目不瞑症。”
“她自己知晓,白日便拼命找重活消耗体力,妄图累极入睡,可半点无用。”
“日日睁眼至天光,心神气血耗空,终究撑不住。我施针熬药,费尽力气,才让她安稳睡下,这一觉已是两个时辰。”
他眉头深锁,满是探究心疼:
“这绝非水土不服。”
“她失忆无根,过往定然受过极大煎熬,才落下夜夜无眠的顽疾,她却从不对我吐露半分,默默独自硬扛。”
谢景瑜听得心头酸涩,满心自责:
“她日日嬉闹活泼,却不知她夜夜受此酷刑,是我们做师兄的失职。”
“她心底始终带着防备。”苏怀朴轻叹,“失忆无依,哪怕认回我们,也不愿展露脆弱苦楚。”
自进帐以来,萧君衡目光便死死凝在少女清瘦苍白的睡颜上,一瞬未移。
看着她脆弱易碎的模样,听着她彻夜不眠、独自煎熬的苦楚,他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疼惜与疑惑。
失忆前的她,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绝境郁结?
才会小小年纪,落下这般磨人顽疾?
无人相伴的漫漫长夜,她又是如何独自撑过?
一念至此,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待她病愈,即刻挑选细心稳妥侍女,入帐贴身照料,再不让她孤身熬夜、独自受苦。
萧君衡压下翻涌心绪,转头对二人低声道:
“二位师兄劳累,先行回帐休整。”
“此处我守着,但凡她有半点异动,我即刻传信。汤药熏香皆备,我会寸步不离照看。”
苏怀朴放心颔首,细细叮嘱:
“她初稳心神,醒后可喂小半碗温药,切忌空腹。”
“我记下了。”
苏怀朴与谢景瑜轻步退帐,满心唏嘘牵挂。
帐帘落下,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一帐静谧,沉香袅袅,还有少女浅浅均匀的呼吸声。
萧君衡缓步落座床边矮凳,静静凝望她熟睡的模样。
月光透过帐缝洒落,温柔覆在少女单薄的身上。
只求她此后岁岁安睡,夜夜无虞,再无孤苦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