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山腰那条岔路口时,辰硕停了。
不是腿软。
是刚开启的气运感知,正往他脑子里塞东西。
下山的路绕着山脊走,每一步踩下去,感知都扫过更大一片山体。刚才在洞里,他只顾着看
处那些窃取点,没仔细摸脚下这座山。现在往下一沉神,不对。
哀牢山上,不止那一处阵眼。
气运感知像一张浸了水的网,往四面慢慢铺开。辰硕闭着眼,在脑子里拼出一张模糊的图。图碎,不连贯,但足够看清大概:从山脚到山脊,至少还有六七处异常。每一处特征都一样——气运往一个点聚拢,然后凭空消失。
像血管上被扎了针,血往针管里走,走到头就没影了。
洞腹里那个是主阵眼,这些是分支。像寄生虫,一只只附在龙脉支脉上。单看一个,不起眼。六七个日夜不停一起抽,积少成多,山气早晚被掏空。
辰硕站在岔路口,看了一眼山下的炊烟,又看了一眼山脊方向。
他转身往回走。
没有犹豫。
山上有虫子,掐了再走。就这么简单。
第一处在东坡乱石堆里。
辰硕拨开一层碎石,看见了阵纹。刻在一块青石板背面,巴掌大小,纹路比洞腹里的细得多,像蚂蚁爬过泥面留下的痕。阵眼嵌着指甲盖大的黑石碎片,多半是从主阵眼上敲下来的边角料。
他蹲下来,按住碎片,往里灌灵力。
力道不大。这点东西撑不住几息。
碎片裂开,阵纹暗下去。周围的草叶抖了一下,像被人隔空拍了一掌。
他没停,起身往下一个点走。
第二处在北坡一片老杉树林底下。
阵纹刻在一棵大树根部,树根把石板拱裂了,纹路断了一半,却还在转。这处比东坡那个结实些。辰硕蹲在树根旁,灌了半刻钟,才把黑石碎块撑裂。
裂开的瞬间,树根底下冒出一股腐甜味。杉树针叶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
他拍了拍松针,继续走。
第三处,不对劲。
在山脊西侧一道石缝里。缝窄得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辰硕侧身卡在石缝间,往里挪了两步,那股甜腥味先钻了进来。比前两处浓得多。
石缝深处嵌着一块比拳头还大一号的黑石。纹路不是刻在石头表面,是直接刻在岩壁上,往两头延伸,看不见首尾。
这块不是边角料。
辰硕蹲在石缝里,伸手按住黑石。
灌灵力。
石头纹丝不动。
再加两成力道,还是不动。暗青色的光在他指缝间跳,比前两处亮了不止一个档次。
灌不动。
不是石头太硬。是这块黑石连着的阵纹太长、铺得太开。灵力灌进去,立刻被纹路分流带走,像往筛子里倒水。他试着集中灌注一个点,灵力照样顺着纹路散掉。
辰硕把手收回来,在石缝的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前两处他能应付。灌灵力,慢慢来,大不了多费点时间。但这一处不一样。阵纹体量太大,用凝气境以上的灵力慢慢磨也行,但得磨到天亮。
他的时间不是无限的。
感知里,远处那些窃取点还在一闪一闪。每拖一刻,整座大陆的气运就少一分。
他盯着那块黑石看了几息。
拇指下意识擦了一下食指第二指节。
这个小动作,他自己没注意到。
但身体已经替他做了选择。
他把短刀插在石缝边的土里,双手按住黑石两侧,十指扣紧。
然后,不收着了。
踏天境五成的力量从丹田里涌出来。不是细流,是一整片漫过去,像河堤决口。灵力灌进黑石的瞬间,石缝里暗青色的光暴涨,岩壁上的纹路全亮了。
嗡嗡声震得他牙根发酸。
三息。
黑石从中心裂开。裂缝像闪电一样往四周窜。纹路一条接一条崩断,石缝两壁在抖,碎石从头顶往下掉。辰硕没退。石缝太窄,退无可退。他只能弓着背,硬扛阵纹崩碎的反冲。
一股气浪从黑石方向砸过来,拍在他胸口。
他后脑勺重重磕在岩壁上。
闷响一声。
然后,安静了。
纹路全灭。石缝里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带着回音。
辰硕把手从碎裂的黑石上拿开。掌心被暗青光灼出一道浅痕,不疼,麻。
他撑着石壁想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
不对。
不是膝盖软。
是丹田里空了。
不是那种用完力气后的空虚。那种感觉他熟,每次出手之后都会有。但这次不一样。是更深一层的空。像一口井被人把水全抽干了,底下的泥都裂开、翘起来。
辰硕靠在石壁上,没动。
他试着调动灵力,丹田只有一片死寂。
什么都没有。
再往下探,探到凝气境门槛时,才摸到一丝灵力。细得像蛛丝,弱得像随时要断。
他的修为,从踏天境五层,跌到了凝气境。
辰硕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石缝里不冷。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翻上来的东西。他活了太久,久到忘了怕是什么滋味。但这一刻,他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如果这时候再来一头妖兽,他连栓子都护不住。
他坐在石缝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岩壁。心跳一下一下擂着,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沉。四肢发沉,像灌了铅。呼吸粗重,肺叶像被人攥着挤。
他抬手看掌心。掌纹里那道灼痕还在,暗青色,像一道刚结的疤。
没有灵力可用。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比普通人结实些的凡人。
石缝外面传来风声,穿过缝隙呜呜地响。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从石缝口透进来的光,变成灰蓝色。
辰硕在石缝里坐着,一分一秒地等。
丹田里那丝蛛丝一样的灵力,在极其缓慢地往回长。慢得像冬天冻住的溪水,半天不见动静。
一个时辰。
灵力从凝气境爬到凝气境中段。离醒魂境的边,还远。辰硕试着调动那点灵力,勉强能在指尖凝出一丝热意。也就一丝。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指节的响声在石缝里格外脆。
又一个时辰。
丹田里终于有了活气。灵力像化冻的水,一点一点渗回来。从凝气境往醒魂境爬的那个坎,他过得很费劲,像推一块卡住的磨盘。
但他过去了。
再往上,通玄境的灵力开始回填。经脉里有东西在流了。虽然细,但确实在流。
两个时辰后,修为回到通玄境。离踏天境五成还有距离,但至少不是个凡人了。
辰硕摸黑从石缝里挤出来。
山脊上风大,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找了块避风的大石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灰色令牌,攥在手里。令牌凉,凉得舒服。
掌心底下,水光文字慢慢洇出来。这回洇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节点收录进度:3/7。】
没了。
辰硕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字。他把手放下,盯着头顶的星图看了片刻。气运感知还开着,但范围缩了。从踏天境时的全境扫描,缩到方圆几百丈。
修为跌了,连感知都跟着缩水。
他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石头上。
剩下的四处阵眼,每一处都可能是这种体量。如果每一处都要用踏天境力量去破,破完修为就跌,跌了就得等,等完再破,破完再跌。
他在心算了一下。
光恢复的时间,就得五六天。还不算破阵时可能出的岔子。
不能这么干。
辰硕睁开眼,把令牌塞回怀里。
他开始想别的法子。前两处小阵眼,灌灵力就碎了。说明不是每个阵眼都需要全力出手。第三处难搞,是因为阵纹铺得太大。
那如果先把外围纹路一条条断掉,削减它的体量,再灌灵力收尾呢?
慢是慢了点。但不用动用踏天境力量,也不会再跌修为。
他记住了这个法子。
接下来两天,辰硕都在山上过。
白天找阵眼,拆外围纹路。晚上靠着石头坐一坐,等丹田里的灵力回涨。他没再动过踏天境力量。每一次出手都掐着分寸,能用三分力解决的事,绝不用四分。
第四处阵眼,在山腰一片枯死的毛竹林底下。他花了半天断纹路,又用一刻钟灌灵力收尾。
第五处在溪涧边的卵石堆里。比竹林那处还小,半个时辰清了。
第六处藏在一棵老青冈树根部。树根把阵纹绞得乱七八糟,辰硕趴在地上,刨了半天土,才摸到阵眼。
到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处也清了。
辰硕站在山脊上,气运感知全开。这回修为恢复得差不多了,感知范围重新铺满。从山脚到山脊,从东坡到西坡,整个哀牢山都在他脑子里。
干净了。
那些扎在山体上的针,全拔了。
气运不再往任何一个点汇聚流散。灵气像涨潮的水,缓慢但确实地往回填。山体的脉动,比三天前沉稳了些。
掌心洇出最后一行字。
【节点收录进度:7/7。零号节点·哀牢山——收录完整。】
字迹在掌心停了几息,散了。
辰硕把手揣回袖子里。山脊上的风把鬓角碎发吹到眼前,他没拨。他站在那儿往下看,落云村的炊烟升起来了。不止一缕,三四户人家在做饭。烟在暮色里散开,被风吹成一片薄薄的灰白。
山上干净了。
山下面,不干净。
铁灰色令牌还揣在怀里,三个不认识的符文刻在正面。远处那些窃取点,还在大陆各处一闪一闪地亮着。阵纹从哀牢山导出去的气运,流向西北方。
辰硕在山脊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下走。
这回,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