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绵延起伏,翻过山坳一重又一重。
日头西斜,晒得土路发烫的热气慢慢褪去。辰硕走着走着,喉咙里忽然泛起一股腥甜。
不是急促的喷涌。是从胸腹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沉、闷、滞。他下意识咽了一口,腥甜味压不住,顺着唇角溢出来,落在路边枯草上。
暗红的血,凝得慢,颜色发沉。
不是皮肉外伤的鲜红,是脏器被滞气反噬、淤堵之后逼出来的淤血。
辰硕蹲下身,缓了口气。拇指无意识蹭过食指第二指节,指尖微麻。
寒意开始往外透。
不是山风的凉,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裹着经脉缠四肢。灵力流转越来越滞,像河道淤满泥沙,本该顺畅游走的气机,走一步、卡一卡,每过一处穴窍都要顿滞片刻。
通玄境该有的绵密通畅,彻底没了。
他心里清楚缘由。
前几日连清数座分支阵眼,尤其是山脊西缝那座大体量阵,强行催出踏天境全力碎阵。当时靠着一口气硬撑,事后两时辰急速回境,看着稳住了通玄境,实则丹田从来没补满过。
像一口井,抽干了大半,只余表层浅水撑着门面。
连日赶路劳顿,体力透支,积压的反噬终于压不住,全数翻涌上来。
他试着运转一周天灵力。
滞涩得离谱。往日一呼吸走完的小周天,现下要三四息才能勉强推完。灵力卡在膻中穴,堵得发慌,不上不下,说不上剧痛,却闷得人心头发沉。
连带感知也跟着缩水。
此前通玄境,百丈之内风吹草动皆在掌控。如今,只剩区区二十丈。
松林里一只松鼠啃食松子,细碎咯吱声落在耳里,格外刺耳。换作往日,这般细碎动静根本入不了心神。
天色渐暗,山影压下来。
辰硕起身继续走,脚步越来越沉。不是双腿无力,是丹田虚空的虚浮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脚下踩着实土,每一步却像踏在绵软浮絮上,落地发飘。
他撑着一棵歪脖子青冈树停下,背靠粗糙树皮闭眼歇息。
心跳偏快,砰砰作响,像狂奔过后的仓促起伏。
摊开掌心,皮肤干净素白,没有半点水光痕迹。山河图鉴沉寂无声,不预警、不提示,只剩他自己肉身扛着所有反噬。
歇了小半个时辰,寒意稍退,灵力却没有半点回转的迹象。
这种反噬,不是歇息就能缓解。
是根基透支、阵纹反噬残留,积滞在经脉脏腑里,迟早要落境界。
入夜。
胸腹又是一阵翻涌。
一口淤血呕出的瞬间,周身维系的灵力壁垒骤然一松。
像紧绷多日的弦,彻底断了。
气息断崖式下沉,通玄境壁垒崩碎,一路跌落。
醒魂境。
辰硕平躺在树下,望着枝桠缝隙间寥落的星子,默然无声。
踏天境,曾一念知千里灵气,抬手碎山覆壑。
彼时他看醒魂境,与凡人无异,不值一提。
如今,这便是他仅剩的修为。
灵力薄得像冬夜将融的薄冰,一碰即碎。感知再度收缩,压至十丈之内。丹田彻底从半槽浅水,变成一口见底枯井,只剩浅浅一洼残水。
浑身虚浮,四肢冰冷。
他侧身翻转,额头抵着小臂,贴着微凉的衣料。
心里没有怨怼。
阵眼必须拔,邪源必须清,代价迟早要扛。跌落境界,是情理之中。
只是心底堵着一股闷。
明明知晓破局之法,明明眼底看透山河暗流,偏偏肉身透支、修为跌落,一身本事十不存一。
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沉沉压在胸口。
山风过境,卷着松脂与腐叶的混合气息。后半夜起了露水,浸透后背衣衫,贴在皮肉上,凉得透骨。
他就这么靠着树干,躺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蹄声从土路远处传来。
不似马蹄清脆,是骡子蹄踏土的闷沉声响,嘚嘚不绝,不急不缓。伴着一把沙哑破嗓,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调。
辰硕睁眼,心神微动,十丈感知铺开。
一名老者,赶着一头灰骡,骡身驮着两捆麻绳捆扎的竹编货篓,是常年走山贩货的行商。
老者走近,瞥见树下躺卧的人影,当即顿住脚步,骡子也打了个响鼻,驻足不动。
“小哥,你这大半夜睡在山野树下?”
辰硕坐起身,抹去脸上露水,低声应了一句:“嗯。”
老者上下打量他一眼,脸色青白晦暗,气色虚浮,当即皱起眉:“看你脸色差得厉害,是染了风寒还是累坏了?我这儿有粗面饼子,你垫垫肚子。”
“不用。”
辰硕起身站起,身形微晃,头重脚轻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老者伸手想去扶,他轻轻摆手避开。
“年轻人,别硬撑。”老者收回手,搓了搓掌心,随口问道,“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青石镇。”
话音落下,老者脸色瞬间一变,眼里多了几分忌惮与忌讳,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劝道:“青石镇?我劝你别去,那地方这阵子邪性得很,不太平。”
辰硕抬眼,静静看着他。
老者是跑了三十年山路的老行脚,见多风霜,藏不住事,当即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前两天刚从镇上出来。十来天里头,镇上接连出事。好好的普通人,毫无征兆就疯魔了。又哭又笑,六亲不认,还有人持刀自残、砍杀亲人。”
“官府来过两拨人,查不出缘由,笼统归成瘟症,锁了几个病患就不了了之。”
老者连连摇头,后背泛起寒意:“我跑江湖半辈子,瘟症我认得。发烧、起疹、上吐下泻,那才是疫病。这些人身上冷热正常,就是心智疯癫,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魄。”
“我住的那家客栈,掌柜小舅子前一天还跟我闲聊,第二天就蹲在墙角啃自己手指,看得人头皮发麻。我东西都没敢清,连夜拉货跑了。”
辰硕拇指再次擦过食指指节,动作轻淡自然。
“最早的疯魔,距今几天?”
老者掰着指头细数:“头一例是腊月十七,今天二十四,七八天了。”
七八天。
辰硕心底瞬间对上所有时间线。
渊族玉简所载:青石镇阵眼已就位。
阵眼就位稳固、灵脉缓慢贯通、邪阵逐步启动、心智胁迫生效。时间完全吻合。
哀牢山窃运转尽,下一处节点,已然开启杀生局。
“你这骡子脚程快吗?”辰硕忽然问道。
老者一愣:“脚程稳,山路熟。咋,你要搭脚?”
“不搭。”辰硕摇头,“你往北回弥渡,全程走大路,别抄山野小道。”
这话没头没尾,老者听得茫然。
“路上当心。”辰硕补了一句。
老者看着他晦暗的脸色,终究只当年轻人古怪,叮嘱一句“前路难行,记得寻医”,便牵着骡子往北走远。
蹄声渐淡,最终被山风彻底吞没。
土路重归寂静。
辰硕立在原地,翻开掌心,干干净净,无半点痕迹。
他闭着眼,将心神朝着东南青石镇方向推送。
如今只剩醒魂境修为,常规感知仅有十丈。
但邪阵解析,依托山河图鉴本源,不完全受制于境界。
他凝神凝目,朝着远处茫茫山野,默默推演。
二十余息后,掌心皮肤底下,终于缓缓洇出淡白水光。
极淡、极虚、断断续续,像隔了层层雾障,字迹残缺、明暗不定。
【……东南灵脉……大面积扭曲……多节点联动……】
字迹闪了闪,快速淡去,新的纹路再度渗出。
【阵型异变……非窃运……非镇脉……心智胁迫……】
胁迫。
二字落下,辰硕眉心微不可察一跳。
最后一行字迹洇出得格外艰难,笔画残缺大半,勉强可辨。
【……杀生胁迫大阵……凡人精气神为引……滚雪球扩散……规模……无法远程推演……】
水光彻底暗下,再无新字。
辰硕收回目光,心底已然通透。
哀牢山的阵,是窃运。偷偷抽离山河灵气,耗损地脉根基,阴柔绵长。
青石镇的阵,是杀生。
以凡人心神为阵基、以疯魔血气为燃料。
人越疯,阵力越强;阵力越强,越多人疯。
闭环滚雪,屠镇为局。
恶毒百倍。
且多节点联动,网状排布。哀牢山单阵眼可逐一拔除,此地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醒魂境。
十丈感知。
枯竭丹田。
一身残存修为,连往日三成战力都不及。
怀里两枚证物:渊族令牌、残缺玉简。
一身唯一依仗:邪阵解析之眼。
他静静掂量。
不够。
实打实的不够。
可土路蜿蜒向前,山坳尽头,就是青石镇的方向。
暗流已生,杀局已启,不会等人。
辰硕站直身子,拢了拢衣领,拂去满身尘土。
前路凶险,修为低谷,危机四伏。
但山有乱,阵有邪,民有祸。
他是守山人。
没得退。
抬步,踏向东南暮色深处。
脚下枯叶轻碎,一声轻响,落在寂寂山路上。
弱身入危局,孤身赴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