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远,今年二十九。
如果你问我,从小到大最怕什么。
不是考试。
不是打针。
也不是我爸皮带抽在门框上的声音。
是饭前我爸清嗓子。
“咳。”
就这么一声。
全家进入战备状态。
我妈会把刚端上来的菜往桌子中间推一推,确保我爸视线不被挡住。
我会立刻放下筷子,背挺直,表情端正。
我爸会先喝一口茶。
然后说:
“今天我简单讲几点。”
小时候我不懂。
我真以为简单。
后来才知道,成年人的骗局里,“简单讲几点”能排前三。
第一是“我马上到”。
第二是“随便吃点”。
第三就是我爸这句。
我爸叫梁建国。
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
不是大主任。
是小主任。
小到什么程度?
厂里开大会,他坐第三排边上。
但他在家里,是饭桌正中间。
每天晚饭前,他都要训话。
内容广泛。
覆盖生活方方面面。
我妈买菜贵了,他讲勤俭持家。
我写作业慢了,他讲时间管理。
隔壁老王家儿子考上重点高中,他讲危机意识。
楼下小孩乱按电梯,他也能讲半小时,说公共资源不能被糟蹋。
你以为我夸张?
不。
我爸真能。
他可以从一粒米掉在桌上,讲到国家粮食安全。
可以从我妈炒土豆丝切粗了,讲到一个人的基本功决定人生高度。
他这辈子最爱的句式是:
“这件事看起来小,其实不小。”
一旦开头是这句。
完了。
菜凉定了。
我妈一开始也反抗过。
据她说,刚结婚那年,有一次她实在饿了,偷偷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爸当场把筷子拍桌上。
“我还在说话,你动什么筷?”
我妈说:“菜凉了。”
我爸说:“菜凉了可以热,人心散了就不好带了。”
我妈那天晚上哭了。
第二天照样做饭。
照样听训。
二十五年。
从三分钟,到五分钟,到十分钟。
最后稳定在十五分钟左右。
我爸还买了个小闹钟,放在餐边柜上。
他说这是提醒自己不要超时。
听起来挺宽容的。
实际上一点用没有。
他每次讲到十五分钟,都会说:
“最后补充一点。”
这一点。
通常比前面几点加起来都长。
我妈的菜,就在这“最后补充一点”里,完成从热菜到冷盘的历史转型。
我以前也烦。
但我没说。
因为我爸在饭桌上有一种压迫感。
他坐在那儿,整个人像一枚公章。
不盖下来,谁都不敢动。
我大学毕业后搬出去住,才知道原来吃饭可以这么简单。
饭好了。
喊一声。
坐下。
吃。
不用先检讨今天哪里做得不够好。
不用听人生道理。
不用在红烧肉结出白油之前保持端庄。
后来我遇见林知夏。
她是我同事。
行政部的。
长得不算特别张扬,但眼神利。
利到什么程度?
老板临时让她周末来整理档案,她问:
“加班费按几倍算?”
老板说:“大家都是为了公司。”
她说:“公司是法人,不是我爹。”
全办公室安静三秒。
然后有人憋笑憋到咳嗽。
她就是这种人。
不吵。
不闹。
但你别想把稀泥抹到她头上。
我们谈了两年恋爱,结婚后因为新房漏水,要临时搬回我爸妈家住两个月。
搬回去前,我在车上给她打预防针。
“我爸这人,吃饭前爱讲两句。”
林知夏问:“多爱?”
“每天讲。”
“讲什么?”
“家里问题,生活习惯,做人道理。”
“多久?”
我沉默。
她扭头看我。
“梁远,多久?”
我说:“十五分钟左右。”
她看了我五秒。
“饭前?”
“嗯。”
“每天?”
“嗯。”
“你妈做完饭,还要坐那儿听他训十五分钟?”
“嗯。”
林知夏把安全带往上拉了拉。
“你们家吃的是饭,还是员工大会?”
我没敢接。
她又问:
“你听了二十多年?”
“也不是每顿都听,我上大学就少了。”
“你妈呢?”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习惯了。”
林知夏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着前面红灯。
“梁远,人不是习惯了。”
“那是什么?”
“是没人替她说话。”
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
车往前走。
她那句话留在车里,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