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当着满屋下人的面嫌我一身铜臭时,苏清清怀里正捧着一只银丝镂花手炉。
炉里烧着银炭,她身上披着素色斗篷,袖口却压着一截云锦暗纹。
她低头咳了两声,轻声道:“嫂嫂院里的熏香真好,我隔着帘子都闻见了。”
她顿了顿,又像是无心提起。
“方才来送拜帖的人还笑,说沈大人娶了侯府小姐后,沈府连风都是香的。”
说完,她像是察觉失言,忙低下头。
“嫂嫂,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砚之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姜令仪,沈家清贵,不是让你拿银子摆阔的地方。”
满屋下人都低着头。
婆母坐在上首,捻着佛珠叹气。
“令仪,你出身侯府,手松些也正常。只是如今嫁进沈家,总该学着节俭。”
苏清清垂下眼,声音轻轻柔柔。
“老夫人别这么说嫂嫂。嫂嫂自幼富贵,见惯了金玉,想来也不是故意沾染这些俗气。”
沈砚之冷声道:“清清寄居府中,谨小慎微,吃穿用度处处克己。你呢?”
“一院子的香料炭火,哪一样不讲究?”
苏清清忙劝:“砚之哥哥,嫂嫂也不是故意的,你别再说了。”
我放下茶盏,看向一旁的账房管事。
“陈管事。”
陈管事肩膀一抖,连忙上前。
“夫人。”
我指了指苏清清怀里的手炉。
“这只手炉,记在哪个院?”
屋里静了一瞬。
沈砚之皱眉:“一只手炉而已,你又要做什么?”
我没看他,只等陈管事答。
陈管事低着头,声音发紧。
“回夫人,记在海棠院用度。”
我问:“海棠院用度,走沈家公账,还是我的嫁妆私账?”
陈管事把头垂得更低。
“是夫人的嫁妆私账。”
苏清清立刻红了眼。
“嫂嫂,我只知道这是老夫人赏的。”
我看着她怀里的手炉,淡声道:“如今知道是谁的钱了。”
沈砚之脸色一沉。
“清清体弱畏寒,一只手炉暖身而已,你何必当众让她难堪?”
我点点头。
“夫君说得是。”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一松。
我继续道:“我一身铜臭,不懂沈家的清贵,确实不该再拿自己的钱,替夫君撑这份清名。”
婆母皱眉:“令仪,你这是什么话?”
我把嫁妆私账的对牌放到桌上。
清脆一声,满屋人都看了过来。
“从今日起,沈家公账照旧。”
“凡从我嫁妆私账出的额外贴补,一律停。”
陈管事愣住。
我看向他。
“海棠院的银炭云锦,松鹤院的沉水香,夫君书房的古籍徽墨,都各自回原账。”
“再把这四年从我私账支出去的东西,分院列册。”
“海棠院先按寻常客居份例。”
沈砚之眉心一跳。
“姜令仪,你又在闹什么?”
“夫君不是嫌我拿银子摆阔吗?”我看向他,“我改。”
苏清清攥紧了披风边缘。
“嫂嫂别为了我同砚之哥哥置气。我只是身子弱,夜里若咳起来,怕扰了老夫人安睡……”
她眼圈一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笑了笑。
“普通饭食、冬衣、寻常药材照旧。”
“银炭、云锦、熏香、补品,谁心疼,谁补。”
沈砚之盯着我,半晌冷笑一声。
“好。你早该如此。”
我点头。
“那就从今日开始。”
那晚,沈砚之带着苏清清拂袖而去。
我没辩解,只让陈管事把嫁妆私账里这些年贴出去的额外用度另列成册。
陈管事翻着账本,手都有些抖。
“夫人,若连松鹤院和大人书房也一并停了,府里只怕要乱。”
我抬眼看他。
“公账该出的照旧,谁的份例也不克扣。”
“我停的是额外贴补。”
“沈府缺苏姑娘一口饭吃吗?”
“不缺。”
“屋子、冬衣、寻常药材呢?”
“客居份例里都有。”
“那就行。”
我把账本合上。
“我只是收回自己的钱,又不是停谁的命。”
陈管事低声应是,抱着账册退下。
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对牌。
沈家表面清贵,府中却处处讲究。
婆母礼佛只用沉水香,沈砚之写字只用徽墨澄心纸,苏清清畏寒,入秋便要银炭不断。
我嫁进沈府已有四年。
第一年,沈砚之的书房、婆母的佛堂和府中人情往来有了缺口,账房便会来问我的私账。
第二年,沈砚之的恩师病故,苏清清以遗孤的身份住进海棠院。
自那以后,沈家的账上又多了一笔常年不断的额外用度。
第二日一早,我还没用完早膳,苏清清身边的丫鬟便急匆匆来了。
“夫人,苏姑娘问,今日的银炭怎么没有照旧送?”
我翻过一页账本。
“停了。”
丫鬟一愣。
“可姑娘身子弱,夜里一向要用银炭。”
“那便去问大人。”
我说:“夫君昨日说,要节俭。”
丫鬟脸色一白。
她还没退下,苏清清便扶着另一个丫鬟进来了。
她披着昨日那件云锦斗篷,眼睛红着,脸色也白。
“嫂嫂。”
她声音发颤。
“你是不是容不下我?”
“不是。”
我看着她。
“我只是停了我的钱。”
苏清清眼泪一下落下来。
“我一直以为,这是沈家的规矩。”
“现在知道不是了。”
她咬了咬唇。
“那嫂嫂能不能先照旧给我?等砚之哥哥回来,我同他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我不是故意花你的银子。”
“可以。”
她眼里刚浮起一点亮色。
我看向一旁的陈管事。
“把海棠院这月额外用度记在大人名下,等他回来认账。”
苏清清的神色僵住了。
她低声道:“一定要让砚之哥哥出吗?”
我有些好笑。
“东西是你用的,心疼你的是他。”
“难道还该我出?”
她攥紧披风边缘,站了半晌。
“嫂嫂今日这样,砚之哥哥会知道的。”
我端起白粥。
“正好。”
“我也想看看,他的清高值多少银子。”
半个时辰后,沈砚之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冷得很,身后还跟着苏清清院里的丫鬟,显然告状告得不慢。
“姜令仪,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抬眼。
“夫君今日不上衙?”
他冷笑。
“你明知清清体弱畏寒,还停了她的银炭,我如何安心上衙?”
“那夫君来得正好。”
我看向陈管事。
“把海棠院本月额外用度念给大人听。”
陈管事翻开账册,声音发紧。
“银炭、熏香、补品、细点,固定常例每月约一百八十两。”
“这只是每月固定常例,换季衣料、名医补药、车马首饰另算。”
我点头。
“夫君护她,我不拦。从今日起,这些从你的俸禄或私库里拨。”
沈砚之脸色一沉。
“姜令仪,你这是做什么?”
“给账房一个准话。”
我说:“从前这些走我私账,如今我不贴了。夫君若觉得她一样都不能少,以后账房找你,不找我。”
他冷声道:“不过几样吃穿,你非要算得这样难看?”
“难看的不是账。”
我看着他。
“是心疼她的人,不愿意出钱。”
他的脸色更沉。
“你我是夫妻,何必分得这么清?”
我笑了一下。
“嫌我一身铜臭时,夫君分得挺清。现在轮到自己掏钱,又夫妻一体了?”
沈砚之猛地抬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婆母的声音。
“这是做什么?一大早就吵得满府不安生。”
婆母由嬷嬷扶着进来,先看沈砚之,又看我,最后目光落到账册上。
“令仪,清清年幼可怜,你身为主母,宽厚些才是。”
我起身行了一礼。
“母亲说得是。”
婆母神色稍缓。
我把账册转向她。
“那从母亲院里拨?”
婆母一顿。
“拨什么?”
“苏姑娘这个月的银炭和熏香。”
我说:“母亲心疼她,正好从松鹤院的沉水香和佛堂香油钱里匀一匀。”
婆母脸色一变。
“佛堂供奉是替沈家祈福,怎能挪用?”
我看着她,慢慢道:“母亲的药材不能动,佛堂不能动,夫君的俸禄不能动,苏姑娘的银炭也不能少。”
“最后只能动我的嫁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我把账册合上。
“那不行。”
“夫君嫌我俗气,我正学着节俭。”
沈砚之沉声道:“你既如此不愿掌家,便把账交出来。”
婆母一惊。
“砚之?”
他没有看她,只盯着我。
“从今日起,让清清跟着陈管事协理内院用度。”
“她不似你铺张,正好让她学学如何节俭。”
我问:“让苏清清协理内院?”
“是。”
“可以。”
我答得太快,连沈砚之都怔了一下。
我看向陈管事。
“去取内院用度册、各院份例册和沈家公账对牌。”
很快,几本账册和对牌被放到桌上。
我一并推到沈砚之面前。
“这些交给苏姑娘协理。”
“库房钥匙仍由陈管事掌着。”
“谁心疼,谁管。”
“谁清高,谁付。”
当日下午,苏清清便被请去了账房。
她到的时候,还披着那件云锦斗篷。
陈管事按规矩把册子摆出来。
苏清清坐下,声音比早晨镇定许多。
“既然砚之哥哥让我学着协理内院,我自然不能辜负他。”
她翻开册子,第一笔便写海棠院。
“从前的用度,先照旧。”
陈管事没接。
“苏姑娘,这项如今得另找银钱。”
苏清清一愣。
“什么意思?”
“从前这项不走沈家公账。夫人一停贴补,就没了。”
陈管事把总账推过去。
“七百三十两。”
苏清清盯着账页,脸上的镇定一点点挂不住。
她把本月支项翻了一遍,忽然拿起笔。
“既然银子不够,先把下人这个月的新冬衣缓一缓。”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陈管事没接笔。
“往年冬衣在入冬前便该发。若再缓,下头人怕是要闹。”
苏清清抿了抿唇,又往后翻。
“那族中年礼减半。”
“帖子已经发出去了,大人说不能失礼。”
“书房的纸墨呢?”
陈管事犹豫了一下。
“大人昨日才定了两刀澄心纸,说是文会要用。”
苏清清的手指收紧。
“老夫人的沉水香……”
话还没说完,松鹤院的嬷嬷便沉下脸。
“老夫人礼佛是为沈家祈福,苏姑娘可莫要乱减。”
苏清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婆母每月药材六十两,佛堂供奉三十两。
沈砚之书房纸墨、书童、车马,每月近百两。
再加上族中年节、同僚往来和下人月例,本月支项还没排完,七百三十两便已经见了底。
她不信似的继续往后翻。
翻到海棠院时,手忽然停住了。
银炭、参片、丸药、细点、四季衣料。
每一样单看都不算惊人,合在一起,却抵得上府里十几个下人的月例。
陈管事这才低声道:
“苏姑娘若真想节俭,能先停的,只有海棠院这些额外用度。”
苏清清盯着那一页,许久没有下笔。
账房里只有算盘珠子偶尔轻响。
半晌,苏清清低声问:“若只按客居份例,我这里还剩什么?”
“每日三餐,四季各两身寻常衣裳,入冬黑炭,寻常坐堂大夫和普通药材。”
“银炭呢?”
“没有。”
“参片呢?”
“没有。”
“云锦和熏香呢?”
陈管事低下头。
“都不在客居份例里。”
苏清清的脸彻底白了。
傍晚时,沈砚之身边的小厮急匆匆来了我院里。
“夫人,大人请您去账房一趟。”
我正在看铺子送来的账。
“什么事?”
小厮支支吾吾。
“大人说,旧例不能乱。”
我到账房时,沈砚之已经在了。
他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苏清清坐在一旁,指尖按在账页上,眼眶发红,却没哭。
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身。
“嫂嫂,我按着旧例排过,可账上实在支不开。”
我看向沈砚之。
“夫君不是说她心性纯善,最懂节俭吗?”
沈砚之抬眼看我。
“清清刚学着协理,不懂账目也正常。你何必句句带刺?”
我点头。
“那让懂账的人说。”
陈管事额角全是汗。
“月例、药材、纸墨、冬衣和已经定下的年礼,共计九百一十两。”
“公账现银七百三十两,尚缺一百八十两。”
我看向苏清清。
“缺的正好是海棠院额外用度?”
陈管事低声道:“是。”
苏清清的脸一下白了。
沈砚之沉声道:“我让你过来,不是让你羞辱清清。”
“那是让我来补账?”
他一顿。
我把账册放回桌上。
“夫君若是这个意思,那就说明白。”
苏清清慌忙道:“不是的,嫂嫂,我没有想让你补。我只是以为沈家公账本来就是这样支的。”
“现在知道不是了。”
我看着她。
“以后就按沈家公账支。”
她唇色微白。
“可若按公账,我院里许多东西都要撤掉。”
我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眼眶一下红了。
“那我在府里,岂不是处处都要叫人看轻?”
我笑了一下。
“原来苏姑娘也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寻常份例。”
沈砚之把账册合上。
“够了。”
他看向陈管事。
“府中支出从前如何安排,如今就如何安排。”
陈管事为难地看我一眼,只得低头回道:“大人,从前多出的部分,不走沈家公账。”
沈砚之冷冷道:“那便照旧。”
我问:“凭什么?”
他看向我,眼底隐着怒。
“你我是夫妻。你的嫁妆入了沈家,难道不该为沈家分忧?”
“我做这些,难道不是在替沈家挣体面?”
我觉得这话很有意思。
“我的嫁妆入的是沈家库房,还是夫君嘴里?”
沈砚之脸色骤沉。
婆母也赶了过来,一进门就听见这句,立刻皱眉。
“令仪,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我转头看她。
“母亲来得正好。”
她脚步一顿。
我指着账册。
“苏姑娘院中的用度,沈家公账支不起。夫君觉得该由我嫁妆补。母亲也觉得该吗?”
婆母抿了抿唇。
“你既嫁入沈家,便是沈家妇。夫妻一体,何必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点头。
“那母亲的陪嫁田庄,也拿出来一起补?”
婆母手里的佛珠一顿。
“这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嫁妆。”
她一时无话。
我说:“巧了。我的嫁妆,也是我父母留给我傍身的。”
账房里又静了。
沈砚之终于沉声道:“姜令仪,你今日非要把家里搅得不得安宁?”
我看着他。
“夫君说错了。”
“我只是把安宁的价钱标出来。”
陈管事的手一抖,算盘珠子轻轻响了一声。
我看向算盘。
“苏姑娘下月额外用度,一百八十两。”
我抬眼看他。
“夫君护她,我不拦。今日你点头,账房就从你的私库支。”
屋里静了静。
沈砚之没有开口。
苏清清也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隐隐的期待。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到底没接这笔账。
我笑了笑。
“仁义是夫君的。”
“账也该是夫君的。”
婆母终于忍不住道:“令仪,你今日太过分了。砚之是朝廷命官,你这样拿银钱逼他,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看向她。
“传出去就是,沈大人照拂恩师遗孤,却花的都是妻子嫁妆。”
“母亲觉得,哪一句更难听?”
婆母哑口无言。
沈砚之把账册往旁边一推。
“此事以后再议。”
我点头。
“那就是不拨。”
我看向陈管事。
“从今日起,苏姑娘按寻常客居份例。额外用度一概暂停,等大人议完再说。”
苏清清脱口而出:“那银炭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忙低下头。
“我只是怕黑炭烟重,咳得更厉害。”
我点头。
“黑炭烟重,确实容易咳。”
她眼底刚浮起一点希望。
我道:“那就少点两盆。”
苏清清的眼泪,硬生生停在了眼眶里。
翌日本是沈府设宴的日子。
李编修要来商议义学碑文,族中两位长辈也早已应邀。
账房闹过一场,沈砚之却没有撤宴。
宴还没开,婆母便派人来请我。
“老夫人说,今日府中有客,夫人再怎么同大人置气,也该顾全沈家体面。”
我正在核对嫁妆铺子的账,闻言抬头。
“今日协理内院的是谁?”
来传话的嬷嬷一愣。
我替她答了。
“苏姑娘。”
嬷嬷神色尴尬。
“可苏姑娘毕竟年轻,又没办过这样大的宴……”
“她不是刚接了内院用度吗?”
嬷嬷张了张嘴。
我笑了笑。
“沈大人嫌我拿银子摆阔的时候,没怕我难堪。现在轮到他自己撑体面,怎么就怕了?”
嬷嬷不敢再劝,只得退下。
我还是去了前厅。
不是为了帮沈砚之。
我是去看热闹的。
前厅里已坐了不少人。
沈砚之的几位同僚都在,族中两位叔伯也来了。
婆母坐在上首,脸上勉强挂着笑。
苏清清坐在她身侧,今日穿得极素,一身浅青旧斗篷,腕上空空。
她一见我,眼圈便先红了。
挺会选衣裳。
她身后的丫鬟捧着一只旧铜手炉,里面烧的是黑炭。
烟气一涌,她便配合着咳了两声。
我刚入座,便听一位族婶叹道:
“令仪啊,不是婶母多嘴。清清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你身为主母,多少该宽厚些。”
另一人也接道:
“是啊。你出身侯府,嫁妆丰厚,何必同一个孤女计较这点零碎用度?传出去,倒显得你小气了。”
我听得想笑。
沈砚之坐在主位上,没拦。
他端起茶盏,声音淡淡。
“令仪这几日脾气大了些,让诸位见笑了。”
苏清清立刻低下头。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寄居府中,也不会惹得嫂嫂不快。”
她说完,轻轻咳了两声。
婆母立刻心疼道:“你看,银炭才停了一夜,人就病成这样。”
沈砚之看向我。
“姜令仪,今日当着长辈和客人的面,你该恢复海棠院旧例,也该给清清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
“交代什么?”
他沉声道:“你停她银炭,让她按寻常客居份例,还把家中账目分得一清二楚。这些难道不该交代?”
厅中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我身上。
我没急着开口,只看向一旁候着的陈管事。
“账册带了吗?”
陈管事身子一抖。
沈砚之脸色一变。
“姜令仪。”
我看着他。
“夫君不是要交代吗?”
“账最会交代。”
陈管事硬着头皮让人把账册捧了上来。
三本。
一本海棠院用度,一本沈砚之书房用度,一本姜氏私账总册。
方才还劝我宽厚的族婶皱眉。
“一家人说话,拿账本做什么?”
我道:“婶母方才说零碎用度。”
“我怕您说少了。”
她脸色一僵。
我看向陈管事。
“念苏姑娘的。”
陈管事翻开账册,声音发紧。
“苏姑娘入府后的三年里,固定额外用度合计六千四百八十两,另有换季衣料、名医补药、车马首饰等六千七百二十两,共计一万三千二百两。”
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方才说我计较零碎用度的族婶,慢慢把手里的点心放了回去。
“其中各项皆非沈家寻常份例。”
“缺口一直由夫人补上。”
苏清清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嫂嫂非要当众逼死我吗?”
我看向她。
“我没有逼你。”
“我只是停了我的钱。”
她哭声一窒。
我又看向沈砚之。
“念沈大人的。”
陈管事翻开第二本账册。
沈砚之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先从书房念起。”
“夫人私账,四年内为大人书房置办古籍、徽墨、书案等,共计八千六百两。”
有人下意识看向沈砚之。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夫君嫌我一身铜臭。”
“但你的清香墨味,也挺费铜臭。”
厅里有人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婆母脸色发青。
“令仪,你莫要太过分!”
我点点头。
“那念母亲的。”
婆母一僵,手里的佛珠都停住了。
她刚要开口,我已转向众人。
“族学和年节人情,都还在后头。”
这下,再没人敢催着陈管事往下念。
连沈砚之的同僚都沉默了。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看了沈砚之一眼,又看了看账本,半晌没碰茶盏。
婆母终于慌了,压低声音道:“令仪,有什么话回房再说,别叫外人看笑话。”
我看向她。
“我被夫君当着满府下人嫌一身铜臭时,母亲也在。”
“那时您没说回房再说。”
婆母嘴唇发抖。
沈砚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冷了许多。
“姜令仪,你今日做这一切,是要逼我低头?”
我摇头。
“不是。”
他盯着我。
我将最后一页账纸放到桌上。
“以后沈家的账归沈家,苏清清的用度归苏清清,我的嫁妆归我。”
沈砚之唇线绷紧。
苏清清忽然低声道:“嫂嫂,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日?”
她眼泪又落下来。
“你早就记着这些账,等着有一天拿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花了你的钱。”
我看着她。
“苏姑娘想多了。”
“若不是夫君先前当众嫌我铜臭,我也懒得翻这些旧账。”
她肩膀轻轻一颤。
我又道:“毕竟我从前也要脸。”
前厅静得落针可闻。
沈砚之忽然开口:“清清是恩师遗孤,我照拂她,是为报恩。”
我点头。
“报恩可以。”
他眼底微动。
我抬手点了点账纸。
“那去年你替恩师修祠堂,为什么拿我的嫁妆做人情?”
账纸落在桌上,厅里死一般安静。
沈砚之的目光落到账页上,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指尖按在那一行字上。
“苏氏祠堂修缮,银五千两。”
“姜氏私支。”
坐在侧席的李编修原本正要端茶,手停在半空。
他今日带了文会帖子来,本是请沈砚之为新修的义学碑作序。
此刻,那张帖子被他慢慢压进了袖中。
沈砚之看见了。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我没有看李编修,只看着沈砚之。
“那是清清亡父的祠堂。”
“我看见了。”
“恩师于我有提携之恩。”
“我也听见了。”
我抬眼看他。
“所以我问,恩是你的,名是你的。”
“为什么钱是我的?”
苏清清眼泪一下涌出来。
“嫂嫂,我以为这是沈家该出的。”
我看着她。
“现在知道了。”
她哭声一顿。
我把那页账转向沈砚之。
“这五千两,总得有人认账。”
“苏姑娘若说自己不知情,那便让替她报恩的人认。”
沈砚之脸色骤冷。
“姜令仪。”
“在。”
我看着他。
“夫君声音不用这么重,账不会吓回去。”
沈砚之冷声道:“我如今一时哪里拿得出五千两?”
“拿不出没关系。”
我把账册推到陈管事面前。
“记进大人私账。”
“自本月起,俸禄、私产、书房器物,能抵多少抵多少。”
李编修忽然放下茶盏。
声音不重,却足够前厅听见。
“沈大人近日家事繁忙,义学碑作序一事,改日再议吧。”
沈砚之猛地看向他。
李编修避开他的目光,起身拱手。
“今日叨扰了。”
他这一走,旁边几个同僚也跟着站了起来。
沈砚之坐在主位上,脸色青白交错。
苏清清终于慌了。
“嫂嫂若是怨我,我可以走。”
她说得轻,尾音还带着颤。
“我本就是孤女,能在沈府住这些日子,已经是砚之哥哥仁厚。如今因为我,让你们夫妻不睦,我实在无颜再留。”
婆母立刻皱眉。
“清清,你这是说什么傻话?”
沈砚之也看向她。
“清清,此事与你无关。”
一个急着走,一个急着留。
账册摊在中间,谁也没先看它。
“可以。”
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苏清清眼底闪过一丝慌,下意识去看沈砚之。
我继续道:“苏姑娘若要走,我不拦。”
“只是走之前,海棠院里仍在册的衣料器物,劳烦照单归还。”
苏清清脸上的血色微微一退。
我又点了点祠堂那一行,转向沈砚之。
“至于这五千两,已经记在替你报恩的人账上。”
“苏姑娘走不走,都不影响夫君还钱。”
沈砚之怒极反笑。
“好一个走账。”
我看向他。
“夫君觉得不好?”
他冷冷道:“人情岂是账本能算尽的?”
“那就不算人情。”
我把账册往前推了一寸。
“算用度。”
婆母终于忍不住道:“令仪,你这样闹下去,沈家颜面何存?”
我看向满厅的族亲。
“沈家的颜面,不是我闹没的。”
“是沈家花我嫁妆时,没人问过这钱从哪儿来。”
厅里无人接话。
沈砚之盯着账册,久久没动。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和离书,放到桌上。
纸张落下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落了下去。
“这就叫绝吗?”
我抬眼看他。
“那这个,应该更清楚。”
沈砚之瞳孔微缩。
“姜令仪,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沈家是清贵还是清贫,都别再来花我的钱。”
苏清清的哭声停了。
婆母手里的佛珠垂在膝上。
沈砚之盯着那封和离书,指节一点点收紧。
“你要和离?”
我点头。
“嫁妆归我,私账停补。沈府日后如何清贵,如何节俭,如何安置恩师遗孤,都与我无关。”
我顿了顿。
“当然,苏姑娘若还想用那些旧例,夫君照旧可以护。”
我看向陈管事。
“海棠院的额外用度,仍按刚才说的。夫君若要护,账从他那里走。”
厅里死一般静。
账册摊在旁边,海棠院那一页还没合上。
沈砚之盯着那一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今日还有外客在,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他。
“你要的交代,我给了。”
他喉结一动,声音沉下去。
“你以为离了沈家,你还能落得什么好名声?”
婆母连忙接话:“是啊,令仪。女子和离,终究不是什么体面事。”
我看向她。
“母亲放心。”
“我这个一身铜臭的人,最会给自己留退路。”
婆母脸色一僵。
苏清清在旁边又低低地哭。
“嫂嫂,你别因为我和砚之哥哥置气。我以后按客居份例就是了。”
我看着她。
“苏姑娘现在说这些,晚了些。”
她眼泪一顿。
我说:“是你站在他身后花我的钱,他站在你前头嫌我沾了铜臭。”
苏清清脸色发白。
厅中没人接话。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忽然放缓声音。
“令仪。”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承认,昨日的话说重了。这些年你为沈府操持,我不是不知道。”
婆母一听,立刻道:“是啊,夫妻哪有隔夜仇?砚之都低头了,你也该见好就收。”
我把和离书往前推了半寸。
“你不是希望我节俭。”
我说:“你是希望我花钱时别出声,被骂时别还嘴。”
沈砚之脸色一白。
我把嫁妆单放到和离书旁边,又放下一册私账明细。
“这是我入沈府时的嫁妆单。”
“这是四年里,我替沈府贴补的账。”
婆母眼皮狠狠一跳。
我道:“已经消耗的寻常吃穿,我不追。”
“仍在册的衣料器物,照单归还。”
“苏氏祠堂五千两,记沈砚之私账。”
“我名下铺子田庄,从今日起,沈府不得再支一文收益。”
“沈家日后对外,也不得再借我娘家名头行事。”
婆母终于失声。
“你这是要把沈家往绝路上逼?”
我有些惊讶地看她。
“母亲这话奇怪。”
“我带着自己的东西走,怎么叫逼沈家?”
“难道沈家的活路,本来就是我的嫁妆?”
婆母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沈砚之沉声道:“姜令仪,你一定要算得这么绝?”
“那夫君把海棠院的账接过去。”
我说。
“以后苏姑娘额外用度,由你承担。”
“我便承认,夫君只是仁义,不是拿我的银子装仁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苏清清也看着他,眼里含着泪。
沈砚之的手指动了一下。
最后,他拿起和离书。
“好。”
他声音冷得像霜。
“你既执意如此,我成全你。”
婆母惊叫:“砚之!”
他没有看她,提笔,在和离书与清账单上分别落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依旧端方。
账册摊在旁边,没人再提海棠院的旧例。
宴自然办不下去了。
其余同僚们很快寻了由头告辞,族亲们走得更快。
临走前,那位方才劝我别同孤女计较零碎用度的族婶,路过账册旁边时,连眼神都没敢往上落。
只有一位族叔留到最后。
他看了沈砚之一眼,沉声道:“砚之,苏氏祠堂那五千两,既不是沈家族账,也不是姜氏该担的账。”
沈砚之脸色难看。
族叔没等他开口。
“你既认了恩师,就自己还。”
这句话落下,婆母的脸也白了。
和离当日,陈管事便带着人清点嫁妆。
婆母原先还想拦,可嫁妆单一展开,上头每一样都有登记,有见证人,也有官府备案,她根本拦不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库房里一箱箱东西被抬出来。
我没拿沈府一根针。
但属于我的,我也一件没留。
云锦、铺子印信、田庄契书。
还有那只开头被苏清清捧在怀里的手炉。
它不是嫁妆,却是我私账买的。
苏清清伸手想留。
我看着她。
“喜欢?”
她眼圈红着,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
我说:“可以。”
她眼底刚亮一点。
我补了一句:“三十五两。”
她的手僵住。
苏清清咬着唇,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避开了她的目光。
最后,她还是松了手。
这次她没有哭。
因为账房的人还站在旁边,等她交银子。
海棠院也在当日按客居份例换了规制。
原本铺在内室的软毯撤了,熏炉封了,银炭换成了寻常黑炭。
苏清清搬去西厢客房时,手里只抱着两件旧衣。
婆母心疼得直抹眼泪,却没有再开口让账房照旧支。
她佛堂里的沉水香,也在当晚停了。
嫁妆清点了整整一夜。
翌日下午,沈砚之书房里的端溪旧砚被送进了当铺。
当票交到账房时,陈管事问了一句:
“这笔记大人私账?”
沈砚之站在廊下,脸色冷得吓人。
半晌,他说:“记。”
天色将晚时,最后一车嫁妆被抬出了沈府。
门口停着我娘家派来的马车。
父亲身边的管事站在车前,看见我出来,立刻行礼。
“姑娘,侯爷说,回家就好。”
我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还有没散尽的看客。
有人压低声音。
“沈大人寒门探花,清贵端方,怎么闹到这一步?”
另一人接得更低。
“清贵也得吃饭。”
我扶着车沿,没回头。
马车驶离沈府。
我掀开车帘,看见苏清清站在门内。
她身上的云锦披风已经换下了,只披着一件寻常斗篷。
沈砚之站在她身侧,脸色沉冷。
他们看起来依旧像一对相互扶持的清苦人。
只不过,往后的清苦,要自己花钱了。
我离府后,沈府安静了许多。
李编修的义学碑序,最后请了旁人。
原本同沈砚之交好的几位清流同僚,也少了往来。
听说沈砚之去文会那日,有人问他:
“沈大人今日所用纸墨,不知记在哪本账上?”
满座都笑。
他拂袖离席。
老夫人的佛堂停了沉水香。
苏清清病了几日,想请从前常来的大夫,账房却只按客居份例请了普通坐堂郎中。
她哭着去找沈砚之。
沈砚之正在算自己的俸银。
祠堂五千两,端溪砚抵了三百两,旧书抵了八十两,余下的,还要慢慢还。
他后来托人送过一封信。
信上说,沈府近来诸事不顺,母亲病中常念我。若我愿意回去,沈府主母的位置,仍旧是我的。
我把信看完,放到烛火上烧了。
掌柜捧着账册等我过目。
我拨了拨灯芯。
“不回。”
“我这个一身铜臭的人,忙着数自己的钱。”
他嫌我一身铜臭。
可没了这些铜臭。
他连清高都撑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