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年会上,我端着酒杯对台上给我颁奖的行政小姑娘开了个玩笑。
“嫁给我吧,年薪150万,工资卡全交你管。”
全场哄堂大笑,她红着脸跑下台。
我以为这只是个醉酒后的荒唐插曲。
直到第二天早上,人事总监神色严肃地通知我:董事长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因为开玩笑过火要被开除吧?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温建国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我彻底懵了。
“听说你想娶我女儿?那你来做我女婿怎么样?”
01
海城恒远建设集团的年度表彰大会,向来是公司最热闹的日子。
今年尤其盛大。
会场设在海城国际会展中心的宴会厅,四百多名员工都到了。
林皓坐在工程技术部的区域,西装领带,坐得板正。
他知道自己今年能拿奖。
公司今年最大的项目突破,就是他带队攻克的绿色建筑节能系统。
这套方案直接让集团拿下了海城新区三个大型住宅项目的总包合同,合同金额加起来超过12个亿。
主持人是人力资源部的周经理,拿着话筒声音洪亮。
“下面宣布年度最佳贡献奖获得者——工程技术部总工程师林皓!”
掌声很大。
林皓站起来,理了理领带,走上台。
奖杯挺沉,旁边还有一个烫金的红包。
他瞄了一眼。
奖金:150万。
入行九年,最大的一笔。
“林总工,恭喜。”
给他戴红花的是行政部的新人温雨溪。
24岁,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说话声音又轻又软。
她踮着脚尖够他衣领上的红花,因为身高差,够得很费劲。
林皓弯了弯腰配合她。
台下开始起哄。
“林总工!表白啊!”
“多好的机会!”
“追了温小姐,下半辈子稳了!”
哄笑声一片。
林皓本想摆手应付,但今晚酒喝多了,脑子发飘。
他接过主持人递的话筒,冲台下笑。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温小姐。”
他转身看着温雨溪,故意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嫁给我吧。”
“年薪150万,工资卡全交给你管。”
台下炸了。
欢呼声、口哨声、拍桌子的声音。
温雨溪愣在原地。
脸红到耳根。
咬着嘴唇,不知道往哪看。
匆忙鞠了一躬,小跑着下了台。
“哈哈哈哈!”
“林总工猛啊!”
“真求婚还是假求婚?”
林皓笑着摆手。
“开玩笑,开玩笑,大家别当真。”
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台下还在闹。
技术部的小张举着手机。
“林哥,拍下来了!这视频值钱!”
“发群里发群里!”
“年度名场面!”
林皓没在意。
年会嘛,喝多了闹着玩,过两天谁还记得。
他拿着奖杯回座位,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凑过来。
“林哥,行啊你,当着全公司表白。”
“温雨溪那姑娘不错,真追追?”
“人家24,你31了,差着七岁呢。”
林皓摇头。
“醉话,醉话。”
心里倒是有点后悔。
温雨溪是去年才来的应届生,负责行政后勤的杂活。平时话不多,做事利索,大家都挺喜欢她。
林皓跟她没什么交集,偶尔开会碰上,点个头的关系。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面开玩笑,小姑娘会不会觉得难堪?
回头得找个机会道个歉。
年会散了,林皓回到出租屋,打开手机。
公司大群炸了。
小张真把视频发群里了。
两个小时,转发了不知道多少次。
连工地上的安全员都在讨论组发了个大拇指。
“林总工威武!”
“这才是真汉子!”
“温小姐害羞的样子好可爱。”
林皓哭笑不得。
他想私信温雨溪道歉,想了想没发。
现在联系她,反而刻意。
等过两天风头过了再说。
洗了澡,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150万奖金,扣完税剩一百出头。
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林皓出身农村,父母种了一辈子地。他考上大学,学了土木工程,毕业后进恒远建设,从现场施工员做起。
九年,一步一步熬到工程技术部总工的位子。
31岁,没结婚,没房,车是二手的。
全部积蓄四十多万。
这笔奖金,让他看到了在海城安家的可能。
想到这儿,心情又好了。
管他表白不表白,赚钱才是正事。
02
第二天一早,林皓照常去公司。
刚进办公楼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眼珠子乱转,凑到旁边同事耳朵边上嘀咕。
电梯里碰到财务部的人。
对方冲他挤眉弄眼。
“林总工,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皓莫名其妙。
“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对方笑得意味深长,“祝你好运。”
更摸不着头脑了。
到了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了。
人力资源部总监周姐。
“林总工,董事长要见你。”
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
“对,现在。20楼,董事长办公室。”
周姐语气硬邦邦的,不像平时那样随意。
林皓站起来,脑子飞快转。
项目出问题了?还是昨天的玩笑闹大了?
董事长温建国在行业里是出了名的严厉。打拼三十年起家,白手起步把恒远做到海城建筑行业前三。
整个公司上下,没人不怕他。
林皓理了理衣领,走向电梯。
20楼是高管区。
他平时很少上来,除非汇报重大项目进展。
电梯门开,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书法。
整层楼静得压人。
周姐在电梯口等着。
看到他,表情复杂。
“周姐,什么事?”
林皓压低声音问。
周姐摇头。
“进去就知道了。董事长等你一阵了。”
这话让他更紧张。
跟着周姐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周姐敲门。
“董事长,林总工到了。”
“进来。”
里面传出温建国的声音,沉稳,不急不慢。
周姐推开门,冲林皓点了点头。
林皓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董事长办公室比他想的还大。
少说一百平。
落地窗外是海城的天际线,远处能看到港口的塔吊。
实木大桌后面,温建国正翻文件。
57岁,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头很足,眼神很利。
“林皓,坐。”
温建国抬头冲他笑了笑。
林皓在桌对面坐下,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放松点。”
温建国放下文件,给他倒了杯茶。
“昨天的表彰会,你表现不错。”
林皓稍微放松了一点。
“谢谢董事长。”
“绿色节能系统的事,我看了完整的报告。是个好东西。”
温建国喝了口茶。
“公司需要你这样能干活的年轻人。”
“团队的功劳。”
“你也别谦虚,主要是你在推。我清楚。”
温建国顿了顿。
“你今年31了吧?”
“是。”
“有对象没有?”
林皓一愣,不知道董事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还没有。”
“家里不催?”
“催,但一直忙,没顾上。”
温建国笑了。
“年轻人,工作要搞,日子也要过。”
林皓点头,心里犯嘀咕。
把他叫上来就为了聊这些?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温建国话锋一转。
林皓心一缩。
“董事长,那是喝多了开玩笑,我——”
“听说你想娶我女儿?”
温建国打断他,脸上还是笑着的。
林皓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温雨溪是董事长的女儿?
他瞪大眼,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看来你不知道。”
温建国靠回椅背。
“温雨溪,是我唯一的女儿。”
林皓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温建国说。
“她去年入职的时候,我让人事部封锁了身份。就是让她到基层去摸爬滚打,别被人捧着。”
林皓额头上冒汗了。
“董事长,昨天真是我喝多了,胡说八道,您千万别——”
“我没往心里去。”
温建国摆了摆手。
“我反而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03
林皓不知道接什么话。
温建国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林皓,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背对着林皓,看着窗外的港口。
“我身体不太好。去年检查出来肝上有东西。医生说控制得当还能撑几年,但谁也说不准。”
林皓心往下沉。
“我这辈子就一个女儿。”
温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妈走得早,从小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最发愁的,就是哪天我真不在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他转过身。
“公司里那帮人,面上对她客客气气,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都惦记着我这把椅子。”
“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能在我不在以后,护着她。”
林皓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信。
“所以我想问你。”
温建国直直地看着他。
“愿不愿意做我女婿?”
林皓脑子彻底死机了。
“董事长,这……太突然了。”
他说话都打磕巴。
“我和温小姐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基础。”
“感情这东西,可以慢慢来。”
温建国说。
“我查过你的底,工作能力过硬,为人本分,没有乱七八糟的事。这样的人,我敢把女儿交给他。”
“可是——”
“你别紧张,我不强按牛头。”
温建国打断他。
“你跟雨溪先处处,看看合不合适。真不行,我不勉强。”
林皓脑子乱成浆糊。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碰上这种事。
“还有,这事先别对外讲。”
温建国叮嘱。
“雨溪的身份,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你也别告诉她我今天找你谈过,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正常来往。”
林皓点头。
“好了,你先回去想想。”
温建国坐回椅子。
林皓站起来,脚底发飘。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董事长,为什么是我?”
温建国笑了。
“因为你昨天说要把工资卡交给她。”
“能说出这话的人,心不假。”
林皓愣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没人。
他靠着墙,连喘了好几口气。
刚才发生的事,跟做梦似的。
电梯门一响。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
赵明阳。
公司常务副总裁,46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林总工,这么早就到20楼来了?”
赵明阳看到他,停了一下。
林皓勉强扯了扯嘴角。
“董事长找我谈项目的事。”
“谈项目啊。”
赵明阳打量了他一眼。
“林总工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林皓没接话。
赵明阳走近两步,把声音压低。
“不过有些事,还是得悠着点。飞上高枝了?有些枝头,不是谁都能站稳的。”
林皓身上一紧。
“赵总,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赵明阳拍了拍他肩膀。
“善意提醒。公司里的水,深得很。你一个搞技术出身的,有些局面别往里掺和。”
说完转身朝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林皓站在原地,后背发凉。
赵明阳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他想起温建国说的那句——公司里那帮人,都惦记着我这把椅子。
赵明阳显然是其中一个。
04
电梯门开,林皓走出来。
前台的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带着八卦的热度。
昨晚的视频还在发酵。
林皓径直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掏出手机,翻到公司通讯录,找到温雨溪。
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个性签名:今天也要加油鸭。
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刚毕业小姑娘。
谁能想到,她是温建国的独女?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发消息。
董事长说了,装不知道,正常处。
那就先看看再说。
接下来三天,林皓刻意避开了和温雨溪碰面的机会。
公司里的八卦渐渐降了温。
但林皓能感觉到,周围的人看他不太一样了。
有些人突然变得特别热络。
有些人则若即若离。
这种微妙的变化,让他浑身不自在。
第四天下午,温雨溪发来了消息。
“林总工,有空吗?想和你聊几句。”
林皓看着屏幕,停了几秒。
回复:“好。什么时候?”
“下班后?公司旁边那家茶饮店。”
“行。”
下班后,林皓准时到了。
街角的茶饮店,面积不大,胜在人少安静。
温雨溪已经在了,角落位置,面前一杯柠檬水。
她穿着白色的棉质卫衣,头发披着,素面朝天。
看到林皓站起来。
“林总工。”
“叫我林皓就行。”
他坐下,点了杯普洱。
两个人都有点尬。
温雨溪先开口。
“那天的事,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林皓愣了一下。
“应该我说对不起才对。我开玩笑过了。”
“不是。”
温雨溪摇头。
“是同事们起哄,你才说的那些。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
“那就好。”
林皓松了口气。
“不过……”
温雨溪犹豫了一下。
“我爸的那个提议,你别放在心上。”
林皓心里一惊,面上装镇定。
“什么提议?”
“你不知道?”
温雨溪眼睛盯着他看。
“不知道啊。你爸找过我?”
她盯了他好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那算了。”
“对了,那天我才知道,你是董事长的女儿。”
林皓试探着说。
“嗯,知道的人不多。”
温雨溪说。
“我爸不想让人因为这层关系特殊对待我。”
“那你每天做行政的杂活,不觉得屈才?”
“不会,挺充实的。而且能了解到公司各个环节的实际运转。”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两个人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茶快喝完的时候,温雨溪忽然压低了声音。
“林皓,你觉得公司最近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林皓一愣。
“什么不对劲?”
温雨溪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最近我在帮档案室整理资料,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都是复印件,公司的工程分包合同。
林皓接过来翻了翻。
“看出什么没有?”
温雨溪问。
林皓仔细看。
合同涉及钢材采购、土方工程、外墙装饰,三个不同的项目。
他摇了摇头。
“你看这几家分包商。”
温雨溪伸手指着合同上盖章的位置。
“注册地址全部一样,都在开发区创业大厦B座1207室。”
林皓眼睛一眯。
“而且法人代表的签字,三份合同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温雨溪又指出了几处。
林皓越看越不对。
“这三份合同加起来,多少钱?”
“4600万。”
温雨溪说。
“如果这几家公司都是同一个人控制的空壳——”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
林皓抬头看她。
“因为我不知道该告诉谁。”
温雨溪咬着嘴唇。
“公司里的高层,我爸的那些老部下,我一个都不敢信。”
“你信我?”
“你是搞技术的,和财务、采购那帮人没有利益纠葛。”
温雨溪说。
“而且那天你说的那些话,虽然是开玩笑,但我觉得你这人不虚。”
林皓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干什么?”
“帮我查清楚。”
温雨溪认真看着他。
“要是你真打算追我,起码先帮我弄明白,公司里到底是谁在挖墙脚。”
林皓被她这话逗笑了。
“这算考验我?”
“算是吧。”
温雨溪也笑了。
“行,我试试。”
林皓把那几张纸收好。
“但你得配合。”
“怎么配合?”
“带我去档案室,我要看原件。”
温雨溪想了想,点头。
“好,今晚就去。”
05
天黑了。
公司大楼还亮着灯,不少人在加班。
温雨溪刷卡进了门,带着林皓坐电梯到六楼。
档案室在走廊最深处,平时基本没人来。
温雨溪开锁,推门。
里面满满当当的铁皮文件柜,从地面摞到天花板。
“分包合同都在最里面那几组柜子。”
她指了指。
林皓走过去,拉开柜门,开始翻。
近三年的工程分包合同,少说有三四百份。
他挑出温雨溪提到的那几份,摊在桌上对着看。
注册地址完全一致。
法人签名的笔迹高度相似。
他用手机把每一页的关键信息都拍了下来。
“涉及的范围很广。”
林皓边拍边说。
“钢材、土方、外墙、水电安装、消防工程……几乎涵盖了所有主要分包项目。”
“累计金额呢?”
“保守估计过亿。”
温雨溪吸了口凉气。
“会不会还有更多我们没看到的?”
“大概率有。我们只翻了一部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僵住。
这个点,谁还会来档案室?
脚步越来越近。
林皓冲温雨溪一摆手,两人闪到柜子后面。
门把手转了一下。
门推开了。
进来的人打开灯。
林皓从柜子间的缝隙看过去。
赵明阳。
赵明阳走进来,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到靠窗那组柜子,掏出钥匙开了锁。
翻了不到一分钟,抽出几份文件,塞进手提包。
锁好柜子。
关灯。
出门。
全程没超过两分钟。
脚步声远了。
林皓和温雨溪对视。
“他拿的什么?”
温雨溪小声问。
“不知道。”
林皓走到赵明阳刚才开的那组柜子前。
柜门上贴着标签:工程结算凭证,2023—2024年度。
两个人又看了看对方。
温雨溪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们走吧,今天先到这。”
林皓说。
他们在楼下分开。
林皓回到出租屋,把拍到的照片倒进电脑。
仔仔细细看了一个多小时。
问题比他预想的严重。
这些空壳分包商中标的价格,普遍高于市场价30%到50%。
以公司去年36个亿的总营收来算,如果采购和工程分包里有10%的金额是通过空壳公司转出去的——
那就是3.6个亿的窟窿。
这笔钱,被谁吞了?
赵明阳深夜来档案室拿走结算凭证,又是为了什么?
是在销毁证据?还是另有图谋?
林皓关掉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本来只是个搞技术的。
现在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泥潭。
06
第二天上班,林皓开始留意赵明阳的动向。
赵明阳是恒远建设的常务副总裁,分管财务、采购和行政三个板块。
换句话说,从买材料到签合同到结款,整条链子都在他手上。
如果要搞鬼,他是最便利的那个人。
林皓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赵明阳的秘书陈旭,最近频繁出入财务部。
按理说,副总裁的秘书跟财务部打交道不稀奇。但陈旭每次去都待不久,进去五分钟就出来,手上多一个档案袋。
林皓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温雨溪。
温雨溪回了两个字:“我查。”
下午三点,温雨溪发来一条消息。
“中午趁陈旭不在,我去看了他工位。抽屉里有一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户名是'海通盛源贸易有限公司'。”
海通盛源。
林皓打开手机搜了一下企业信息。
注册资金50万。
法人代表:刘文平。
注册地址——开发区创业大厦B座1207室。
和那几家空壳分包商的地址一模一样。
他心跳加速。
又搜了一下刘文平这个人。
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名字。
林皓拨通了在工商局工作的大学同学老陈的电话。
“帮我查个人,刘文平,海通盛源贸易有限公司法人。我要他的真实身份信息。”
老陈犹豫了一下。
“你查这个干什么?”
“工作需要。放心,不牵扯违法的事。”
“行,给我一天时间。”
挂了电话,林皓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企业信息页面。
同一个地址注册了至少五家公司,法人都是这个刘文平。
这五家公司跟恒远建设签了总计超过一个亿的分包合同。
中间的利润差额至少有三到四千万。
这笔钱流到了哪里?
第二天中午,老陈的电话打了回来。
“查到了。刘文平,47岁,海城本地人。户籍信息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
“但是什么?”
“他的社保缴纳记录里有一条。他在2019年之前,社保是由一家叫'建中工程咨询'的公司代缴的。”
“建中工程咨询?”
林皓飞快搜了这家公司。
搜索结果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定住了。
建中工程咨询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赵明阳。
07
这条线串上了。
刘文平曾经给赵明阳干过活。
现在刘文平名下的五家空壳公司,和恒远建设签了过亿的合同。
赵明阳负责审批分包合同。
左手签合同,右手收钱。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林皓把查到的信息整理成文档,用加密邮件发给了温雨溪。
半小时后,温雨溪打来电话。
“你确定?”
她的声音有些颤。
“确定。工商登记信息不会骗人。赵明阳和刘文平之间有直接的雇佣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这件事,我要不要告诉我爸?”
“先别。”
林皓说。
“我们手上的证据还不够硬。合同和企业信息只能说明有嫌疑,不能证明赵明阳直接参与了资金转移。我们需要银行流水和资金去向的证据。”
“那怎么办?”
“陈旭抽屉里那些银行流水复印件,你能再看一次吗?拍下来。”
“我试试。”
第二天,温雨溪冒了一次险。
午饭时间,陈旭去了食堂。
温雨溪以送文件为由进了副总裁秘书的工位区域。
她只有十分钟。
打开抽屉,把银行流水一页一页翻拍。
总共拍了23张照片。
拍到第18张的时候,走廊里有脚步声。
她立刻把文件塞回去,关上抽屉,假装在桌上放了一份文件,转身就走。
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陈旭。
“温小姐?你来这儿干什么?”
陈旭的眼神有几分警觉。
温雨溪举起手里预先准备好的文件。
“周总监让我送份材料给赵总批。赵总不在,我放他桌上了。”
陈旭看了一眼文件。
是一份真实的行政审批单,温雨溪提前从周姐那里拿来的。
“好,我转交。”
陈旭接过去,没再多说。
温雨溪转身进了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当晚,林皓在出租屋里把23张银行流水照片放大,逐条核对。
海通盛源贸易有限公司的账户,在过去两年里,接收了恒远建设支付的分包款总计8200万。
其中6400万,在到账后72小时内,分批转入了四个个人账户。
户名分别是:刘文平、张慧敏、赵瑞轩、陈永杰。
刘文平是空壳公司法人,不用说了。
张慧敏——林皓查了一下,是赵明阳妻子的名字。
赵瑞轩——赵明阳的儿子,今年在国外读大学。
陈永杰——林皓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把这个名字发给了温雨溪。
温雨溪的回复很快。
“陈永杰是恒远建设财务部副总监。”
林皓靠在椅背上。
赵明阳、他老婆、他儿子、财务部的人。
四个人分了6400万。
而且这只是一家空壳公司的流水。
剩下那四家呢?
林皓推算了一下。
如果五家公司的操作手法一样,三年累计转出的金额,可能接近三个亿。
三个亿。
恒远建设一年的净利润才四个多亿。
赵明阳在掏空这家公司。
08
林皓把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做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包括空壳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分包合同的异常对比、银行流水的资金流向图。
报告做了整整40页。
他约了温雨溪见面。
还是那家茶饮店。
温雨溪看完报告,脸色白了。
“三个亿……”
“保守估计。”
林皓说。
“实际数字可能更多。我们只看到了海通盛源一家的流水。”
温雨溪把报告合上,抬头看他。
“现在可以告诉我爸了吧?”
“可以。但有个问题。”
林皓说。
“赵明阳那天晚上去档案室拿走了一批结算凭证。如果他已经开始销毁证据,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而且——”
他压低声音。
“你爸知道以后,会怎么做?他会直接翻脸把赵明阳赶出去,还是会先私下处理?”
温雨溪想了想。
“我爸的脾气,一旦知道有人在背后搞他,他不会忍的。”
“那就有风险。赵明阳在公司经营了十几年,根基很深。如果打草惊蛇,他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比如?”
“比如联合董事会里的其他股东逼宫。比如在我们举报之前先反咬一口。比如把财务上的烂账甩锅给你爸。”
温雨溪咬着嘴唇,没说话。
“所以我建议分两步走。”
林皓说。
“第一步,把这份报告的核心证据备份三份,你手里一份,我手里一份,第三份放到安全的地方。”
“第二步,先不惊动赵明阳。我去查剩下四家空壳公司的流水。等所有证据收齐了,一次给你爸。到那个时候,赵明阳就算想翻盘,也翻不了。”
温雨溪看着他,眼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
“你想得比我周全。”
“我是搞工程的。”
林皓说。
“做项目的人,讲究一个'先勘察后施工'。”
温雨溪被这句话逗笑了。
笑完又收住,低声说了一句。
“林皓,谢谢你。”
“别客气。你说了,这是追你的考验。”
温雨溪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从茶饮店出来,两个人各自回家。
林皓走在路上,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赵明阳那天在20楼走廊里说的那番话——“有些枝头不是谁都能站稳的。”
那时候赵明阳已经知道温建国找他谈过了?
还是说,赵明阳一直在盯着温建国身边的动静?
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个问题。
赵明阳在这家公司里有自己的消息网络。
温建国身边可能有赵明阳的人。
包括——
人事总监周姐。
林皓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天他上20楼见温建国,是周姐通知他的。
之后赵明阳也出现在20楼。
时间间隔不到十分钟。
会不会是周姐通风报信?
他需要验证这个猜测。
09
林皓想了一个办法。
他让温雨溪在三个不同的时间点,分别告诉三个人一句假消息。
第一个人是周姐。
温雨溪对她说:“我爸最近在考虑让林皓参加下周的高管会。”
第二个人是行政部主管老吴。
温雨溪对他说:“董事长打算月底去北京出差,让我帮他订机票。”
第三个人是董事长的司机小马。
温雨溪对他说:“我爸想把公司的审计从外面换一家。”
三条假消息,三个不同的渠道。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看哪一条会传到赵明阳那里。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赵明阳的秘书陈旭,在第一条假消息发出后不到四小时,就打电话给赵明阳,被林皓“无意间”在茶水间听到了片段。
陈旭在电话里说:“赵总,听说董事长要让那个姓林的上高管会。”
来源锁定。
周姐。
林皓把这个发现告诉温雨溪的时候,温雨溪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姐在公司12年了,是我爸一手提拔起来的。”
“越是这样的人,如果被收买,杀伤力越大。”
林皓说。
“她能接触到你爸的日程、人事调动、薪资方案。赵明阳通过她,等于在你爸身边安了一只眼睛。”
温雨溪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我爸身边还有多少人是赵明阳的?”
“不知道。但可以一个一个排查。”
就在他们排查的时候,赵明阳先动了。
周五下午,公司内部公告栏上突然多了一条通知。
标题:关于调整工程技术部管理架构的通知。
内容很简单。
经公司领导层研究决定,工程技术部进行组织优化,原总工程师林皓调任质量监督部担任副主任。
林皓看到这个通知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检查基础施工。
手机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技术部的小张打来电话。
“林哥!出大事了!公司通知你被调岗了!质量监督部副主任!那不是边缘化吗?”
林皓握着手机,没说话。
赵明阳出手了。
这一手很精准。
不开除他——开除一个刚拿了年度大奖的人太难看。
调岗。
从核心部门的负责人,调到无关紧要的岗位。
人还在公司,但说话的分量归零。
“谁签批的?”
林皓问。
“通知上盖的是人力资源部的章,但大家都说是赵总的意思。董事长好像不在公司。”
林皓挂了电话。
赵明阳选择在温建国不在的时候下手。
要么温建国真的出差了,要么赵明阳根本就没通过温建国。
他拨了温雨溪的号。
“你爸今天在不在公司?”
“不在,昨天去省城开会了,得后天才回来。”
“赵明阳把我调岗了。”
电话那头一阵安静。
“什么?”
“质量监督部副主任。相当于把我扔进冷宫。”
温雨溪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凭什么?这种人事调动必须经过我爸——”
“他没经过你爸。”
林皓说。
“他在趁你爸不在的时候架空我。周姐很可能帮了他。”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爸!”
“别。”
林皓拦住她。
“你现在给你爸打电话,相当于把我们手上的牌全亮出来。赵明阳会知道我们在查他。”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欺负你?”
“我说过,先勘察后施工。”
林皓的声音很平。
“这张调令我接。”
“你疯了?”
“听我说完。质量监督部虽然边缘,但有一个好处——它可以查看所有项目的竣工验收资料和工程量清单。”
温雨溪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赵明阳以为把我调走就能让我离核心信息远一点。他不知道,质量监督部恰恰是离工程真实数据最近的地方。”
林皓说。
“验收资料里有实际工程量。分包合同里写的工程量如果跟实际验收不符,就能直接证明虚增工程量套取资金。”
温雨溪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
“行。那你就去。我在这边继续盯着赵明阳。”
“注意安全。”
“你也是。”
10
周一,林皓到质量监督部报到。
质量监督部在公司大楼的三楼,一共就六个人。
部门主任老方,一个快退休的中年人,每天泡着茶看报纸,对谁来谁走完全无所谓。
“小林啊,欢迎欢迎。有什么需要你随时说。”
老方客气了两句,就继续看他的报纸去了。
其他五个人对林皓也没什么热情。
一个年度大奖得主被发配到边缘部门,这在他们看来不是升迁,是贬谪。
没人愿意跟一个“被贬”的人走太近。
林皓无所谓。
他要的不是人缘,是数据。
上任第一天,他就以“熟悉工作”为由,调阅了过去三年的竣工验收档案。
这些档案记录了每个项目的实际施工量——浇了多少方混凝土、用了多少吨钢筋、装了多少平方的幕墙。
林皓拿这些数据和分包合同做对比。
结果触目惊心。
以海澜湾住宅项目为例。分包合同上写的钢筋用量是4200吨,实际验收的钢筋用量是2800吨。
多出来的1400吨钢筋,按市价每吨4500元计算,就是630万。
这只是一个项目一个材料的差额。
他翻了十个项目。
每一个项目的分包合同金额都高于实际工程量对应的金额。
虚增比例从20%到60%不等。
累计虚增金额——
林皓算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两亿四千万。
光是虚增工程量这一条,就两亿四千万。
加上之前查到的空壳公司套利和银行流水转移……
赵明阳三年时间,从恒远建设掏走了接近五个亿。
林皓把每一份有问题的验收报告都拍了照、做了拷贝,存在随身携带的加密U盘里。
周三傍晚,他约温雨溪在离公司两条街的一家面馆见面。
公司附近的茶饮店已经不安全了——上次他们在那里碰面,被赵明阳的司机看到过一次。
面馆人多嘈杂,反而不容易被注意。
温雨溪看完他整理的对比表格,一碗面一口没动。
“五个亿……”
她的声音很轻。
“你爸知道你们公司这几年利润下滑得厉害吗?”
“知道。但他以为是市场大环境不好。”
“不是大环境,是内鬼。”
林皓说。
“赵明阳在系统性地掏空恒远。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三年,公司的现金流就会出问题。”
温雨溪放下筷子。
“证据够了吗?”
“工程量造假的证据基本齐了。加上之前的空壳公司信息和银行流水,已经可以构成完整的证据链。”
“那就不等了。我爸明天从省城回来,我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好。”
林皓点头。
“但要做好准备——赵明阳不会束手就擒。”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最坏的情况,他会联合公司其他股东发难。我查过恒远建设的股权结构,你爸占48%,赵明阳占15%,剩下的37%分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
“如果赵明阳拉拢小股东,就能凑出超过50%的投票权。”
温雨溪的脸色白了一个度。
“他敢逼宫?”
“他已经贪了五个亿了。被揭发出来是要坐牢的。到那个地步,他什么都敢做。”
面馆的电视在放本地新闻,声音嘈杂。
温雨溪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就得比他快。”
11
第二天上午十点,温建国从省城回来了。
温雨溪在他到公司之前截住了他。
不是在公司,而是在通往公司的那条主路上。
温建国的车停在路边,温雨溪上了车。
“爸,有件事,很急。”
温建国看女儿的表情,收起了笑容。
“说。”
温雨溪把林皓整理的40页报告递给他。
温建国接过来,翻了第一页。
脸色就变了。
他一页一页地看。
车里没开空调,但温建国的手在微微发抖。
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些是谁查出来的?”
“林皓。”
温建国沉默。
“你让他查的?”
“是我发现了一些不对,找他帮忙的。”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我怕证据不够。也怕打草惊蛇。”
温建国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发火。
他比温雨溪什么时候见到的都要平静。
但温雨溪知道,她爸越平静,说明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赵明阳。”
温建国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
“我提拔他的时候,他连个项目经理都不是。”
温雨溪没说话。
“五个亿。”
温建国又说了三个字。
“他拿了我五个亿。”
车里安静了一分钟。
“爸,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他。”
温建国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稳。
“通知林皓,今晚来我家。我要亲自跟他谈。”
当天晚上八点,林皓第一次来到温建国的家。
温建国住在海城最好的别墅区,一栋独栋洋房,带花园和车库。
客厅很大。
温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份40页的报告。
温雨溪坐在旁边,给林皓倒了杯茶。
“坐。”
温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皓坐下。
“报告我看了。”
温建国开门见山。
“做得很细,数据对得上。你下了功夫。”
“分内的事。”
“你说实话,赵明阳现在知不知道你在查他?”
“应该有所警觉,但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他把我调到质量监督部这一步,更多是想把我边缘化,让我离核心业务远一点。他未必知道我已经拿到了这么多东西。”
温建国点了点头。
“你觉得该怎么办?”
林皓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董事长会问他的意见。
“两条路。”
林皓说。
“第一条,直接报警。把证据交给公安经侦部门,让司法来处理。好处是最安全、最彻底。坏处是时间长,而且一旦案件公开了,对恒远建设的声誉和股价会有很大影响。”
“第二条?”
“先在公司内部解决。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拿出证据,罢免赵明阳的一切职务,追回被侵吞的资金。之后再走司法程序。好处是快,公司的震荡可控。坏处是——”
“坏处是赵明阳可能会反扑。”
温建国接过话。
“是。他手上有15%的股份,加上他这些年在公司里培植的人脉关系,不是说拿掉就能拿掉的。”
温建国看了看温雨溪,又看了看林皓。
“你觉得他在公司里的人有哪些?”
“目前确认的有三个。”
林皓说。
“人事总监周芳,财务部副总监陈永杰,还有他的秘书陈旭。”
“周芳也是?”
温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皓把用假消息验证的过程说了一遍。
温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个人你可能没注意到。”
温建国忽然说。
“谁?”
“法务部主任钱浩。”
林皓心头一跳。
“赵明阳的很多合同都经过法务部的审核。如果钱浩不放行,那些明显有问题的合同根本签不了。”
温建国的眼神很沉。
“我早就觉得不对,但一直没有证据。现在你拿出来的这些东西,把整条线都串起来了。”
12
温建国做了一个出乎林皓意料的决定。
他没有选择立即开股东大会。
也没有报警。
他选了第三条路。
“下个月,公司有一笔大项目的投标。海城滨海新区的城市综合体,总标的额28个亿。”
温建国说。
“这个项目,赵明阳一直在盯着。如果恒远拿下这个标,分包环节就是他下嘴的最大一块肉。”
“你的意思是……”
“投标照常进行。但投标方案由你来做。”
林皓愣了。
“我?我现在是质量监督部的副主任,连项目都接触不到——”
“你现在的身份不重要。”
温建国打断他。
“从今天开始,你暗中负责滨海新区项目的全部技术方案。名义上,这个项目还是赵明阳分管。但实际的标书和施工方案——全部你来把控。”
“然后呢?”
“然后等中标之后,赵明阳一定会安排他的那些空壳公司来签分包合同。到那个时候,我会亲自在股东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份一份地把证据摊开来。”
温建国的眼里有一股寒意。
“我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无话可说。”
林皓明白了。
温建国要的不只是赶走赵明阳。
他要一次彻底的清算。
让赵明阳在事实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那在这之前,赵明阳那边——”
“装糊涂。”
温建国说。
“他不动我不动。让他以为一切正常,让他继续安排他的人,继续签他的合同。绳子放得越长,网收得越紧。”
林皓点头。
“还有一件事。”
温建国看着他。
“我知道你调岗的事。那个调令,是赵明阳越权签的,周芳帮他盖的章。按规章制度,部门负责人调动必须经我批准。”
林皓没说话。
“这笔账我记着。”
温建国说了这句就不说了。
从温建国家出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温雨溪送他到门口。
“今天的事,辛苦你了。”
温雨溪轻声说。
“不辛苦。你爸比我想象得沉得住气。”
“他当年白手起家的时候,比这更难的坎都过来了。”
“那你呢?你紧张吗?”
温雨溪想了想。
“有一点。但有你帮忙,好很多。”
她顿了顿。
“林皓。”
“嗯?”
“你那天在年会上说的那句话——工资卡全交给我管。”
“……嗯。”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林皓没有立刻回答。
街灯下,温雨溪的脸半明半暗,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正式回答你。”
温雨溪没追问,轻轻“嗯”了一声。
林皓转身走了。
走出别墅区的大门,海风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
他攥了攥拳头。
前面的路不好走。
但有些事,避不开。
13
接下来的三周,林皓过着双重生活。
白天,他在质量监督部坐冷板凳,翻着看不完的验收文件,跟老方一起喝茶。
晚上,他在出租屋里通宵做滨海新区项目的投标方案。
28个亿的城市综合体——商业、住宅、酒店、写字楼四大业态,108万方的建筑面积。
海城近五年来最大的地产项目。
竞标方有六家,其中三家是实力与恒远不相上下的大型建企。
温建国给了林皓两个要求。
第一,技术方案要做到最好。必须赢标。
第二,整个方案的核心思路,不能让赵明阳提前知道。
林皓明白分量。
他找了几个在技术部时带过的老部下,以“个人学习研究”的名义,让他们帮忙做了一些基础计算。但核心的设计思路和报价策略,他一个人扛。
半个月,他瘦了八斤。
与此同时,赵明阳那边也在动。
温雨溪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密。
赵明阳已经开始联系那几家空壳公司,为滨海新区项目的分包做前期准备。
他甚至已经给刘文平打了电话,让他再注册两家新的工程公司——因为这个项目体量太大,原来那几家的资质不够用了。
“他还不知道我们在盯着他?”
林皓问。
“看起来不知道。”温雨溪说,“他最近心情很好,每天准点下班,周末还打了两场高尔夫。”
“好日子快到头了。”
投标截止前两天,林皓把完整的方案交给了温建国。
温建国花了一整晚看完。
第二天一早打来电话,只说了两个字。
“能赢。”
投标日。
恒远建设的标书由赵明阳亲自送到了开标现场。
他不知道,标书里的技术方案已经被温建国暗中替换成了林皓的版本。
开标结果三天后出来。
恒远建设,第一名。
拿下滨海新区城市综合体项目,总标的额28.6个亿。
消息传回公司,全员沸腾。
赵明阳在办公室里给温建国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温总,中了!28.6个亿!这是我们公司历史上最大的单体项目!”
“辛苦了,明阳。”
温建国的声音很平淡。
“下周一开个专题会,商量一下分包方案。”
“没问题!我已经在安排了。”
赵明阳挂了电话,心情极好。
28.6个亿的项目,分包环节至少能再套出两三个亿。
加上手里已经有的,他的海外账户里很快就能再添一笔。
他不知道的是,温建国挂了电话之后,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打给了林皓。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下周一的会,你参加。”
林皓没说话,但手心在冒汗。
暴风雨要来了。
14
周一早上九点。
恒远建设14楼大会议室。
出席的人比平时的专题会多了不少。
除了赵明阳、财务总监王海、法务部主任钱浩、人事总监周芳之外,还来了三位小股东——分别持股12%、11%和14%的投资人代表。
温建国亲自通知的他们。
理由是:项目体量大,需要股东层面达成共识。
赵明阳没有起疑。
大项目嘛,股东关心正常。
他甚至提前准备了一份PPT,罗列了分包计划——哪些标段分出去、给哪些公司、预算多少。
名单上,有四家公司的法人都是刘文平。
温建国最后一个进会议室。
林皓跟在他身后。
赵明阳看到林皓,愣了一下。
“温总,林皓怎么也来了?”
“我请他来的。”
温建国坐到主位,不紧不慢。
“今天这个会,除了分包方案,还有别的事要说。”
赵明阳眉头动了一下,但没在意。
“好,那先——”
“你先别急。”
温建国打断他。
“林皓,把东西发给大家。”
林皓站起来,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叠文件,一份一份递。
每人一份,总共九份。
赵明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脸色剧变。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海城恒远建设集团2021—2024年度分包合同异常情况调查报告。
配图是五家空壳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截图,注册地址一栏用红框标出——全部指向同一个地点。
赵明阳的手开始抖。
他飞快往后翻。
第二页,空壳公司法人刘文平与建中工程咨询公司的关联关系。
第三页,海通盛源贸易有限公司的银行流水明细,资金去向标注得清清楚楚——刘文平账户、张慧敏账户、赵瑞轩账户、陈永杰账户。
第四页,十个项目的工程量对比表——分包合同金额与实际验收工程量的差异,差额总计两亿四千万。
第五页、第六页……
赵明阳的手越抖越厉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三位股东代表翻着文件,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
财务总监王海的脸白了。
法务部主任钱浩死死盯着赵明阳,嘴唇发紫。
人事总监周芳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赵总。”
温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你要不要给大家解释一下?”
赵明阳合上文件。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经历了惊恐、愤怒、强装镇定三个阶段,最后稳定在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上。
“温总,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你不用管从哪来的。你只需要回答——是不是你干的。”
“我不认。”
赵明阳一字一顿。
“这份报告里的所谓'证据',全是主观推测。工商注册地址一样,不代表是同一个人控制。银行流水——你们从哪拿到的?合法渠道拿不到这种东西。”
他站起来,环视全场。
“各位股东,我在恒远干了十五年。公司从年营收两个亿做到三十六个亿,我功不可没。今天温总拿着一份来路不明的报告就要往我头上扣帽子——”
“来路不明?”
温建国从桌下拿出另一叠东西。
是U盘,和一份公证书。
“这些数据在投标前就已经做了公证。包括原始文件的拍照时间、拍照设备序列号、文件的哈希值。你说来路不明,法院认不认——你比我清楚。”
赵明阳的脸变了。
他看向钱浩。
钱浩把头低得更深了。
“还有。”
温建国的声音更冷了。
“你前天让刘文平新注册了两家公司,准备在滨海新区项目里继续操作,对不对?”
赵明阳身体一僵。
“注册信息都在最后一页。你要不要翻翻看?”
15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
赵明阳站在那里,手撑着桌面,青筋暴起。
他不说话了。
不是认了,而是在算。
算自己还有没有翻盘的余地。
沉默了半分钟。
赵明阳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反常的笑。
“温总,你以为你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一点都不慌吗?”
温建国看着他。
“因为你手里的东西,我也有。”
赵明阳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的照片。
“这是你2019年在滨江花园项目上做的事。”
赵明阳一字一字说。
“滨江花园的地基处理方案,你亲自批的。当时为了赶工期,你把桩基深度从设计要求的18米改成了12米。监理单位的签字,是你安排人做的。”
温建国的表情没变。
但温雨溪在会议室角落里坐着,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这件事,如果捅出去——”
赵明阳看着温建国。
“恒远建设非法施工、工程质量造假。不光你要坐牢,整个公司都得完。”
会议室里,三位股东代表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明阳转向他们。
“各位,温总今天想搞我,我理解。毕竟证据摆在这里,我做过的事我不否认。但你们要想清楚——我倒了不要紧,如果温总的事也爆出来,恒远的资质会被吊销,在手的项目全部停工。你们的投资,一分钱都收不回来。”
他收回手机。
“所以我的提议是——大家各退一步。我手上的东西不公开,温总手上的东西也不公开。我离开恒远,各走各路,互不追究。”
这是要挟。
赤裸裸的要挟。
温雨溪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你——”
“雨溪。”
温建国抬手制止了她。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温建国。
三位股东代表的表情,明显在动摇。
赵明阳吞了公司五个亿,该查该追。
但如果温建国确实有工程造假的把柄——这可不只是钱的事,这是刑事责任。
公司可能直接完蛋。
投鼠忌器。
赵明阳赌的就是这一点。
温建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了赵明阳很久。
然后看向林皓。
“林皓。”
“在。”
“滨江花园项目,你查过吗?”
满座安静。
林皓站了起来。
“查过。”
赵明阳的眼神刺向他。
“滨江花园的桩基施工记录,我在质量监督部拿到了原件。”
林皓的声音平稳。
“设计要求桩基深度18米。实际施工记录上,每一根桩的深度都是18米。监理签字齐全,没有任何改动——”
“那是伪造的!”赵明阳厉声打断。
“赵总,你让我说完。”
林皓不急不慢。
“你说的桩基改为12米的事,确实存在。不过不是温总批的。”
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材料。
“这是当时的施工变更单。签字人是——”
他把那页纸翻过来,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签字栏上清清楚楚三个字。
赵明阳。
“当年负责滨江花园项目的城建分公司总经理,就是你。”
赵明阳的脸,在五秒之内,从红变成紫,再从紫变成——
16
赵明阳一屁股坐回了椅子。
“不可能……那份变更单我早就——”
他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他早就销毁了。
至少他以为自己销毁了。
林皓把那份施工变更单放到桌面上,推到会议桌中央。
“赵总,你前段时间半夜去档案室拿走过一批文件。你以为你拿走的是这份变更单的原件。”
赵明阳猛地抬头。
“但你拿走的那份,是我提前替换过的复印件。原件一直在我手上。”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气的声音。
三位股东代表彼此对了个眼神。
赵明阳的底牌——滨江花园的工程造假,不是温建国的锅,是他自己的。
他拿来要挟温建国的东西,反过来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刀。
“赵总。”
温建国开口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明阳坐在椅子上,十指紧扣,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他扭头看向周芳。
周芳把脸埋得更低。
他又看向钱浩。
钱浩别开了视线。
他最后看向财务副总监陈永杰。
陈永杰已经开始冒汗了,西装后背湿了一片。
没有一个人看他。
“我提议。”
持股14%的刘股东第一个开口。
“立即免除赵明阳一切职务。”
“附议。”持股12%的孙股东跟上。
“附议。”持股11%的郑股东。
三个小股东加温建国的48%,已经超过85%的投票权。
温建国站起来。
“会议决议:免除赵明阳常务副总裁职务,冻结其在公司的一切权限。同时,公司将就涉嫌职务侵占问题向公安机关报案。”
他看着赵明阳。
“另外,周芳、陈永杰、钱浩三人,即日起停职接受内部调查。”
周芳趴在桌上,肩膀在抖。
陈永杰站都站不稳,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钱浩一言不发,把面前的文件慢慢合上。
赵明阳站起来。
他没有摔门,没有叫骂,没有做任何失控的举动。
他只是看了温建国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被猎手压在地上的困兽的凶光。
“温建国,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
“恒远建设没有我,你撑不了三年。”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
会议室里沉默了十几秒。
刘股东打破沉默。
“温总,这些分包合同里涉及的钱,还追得回来吗?”
“能追回来多少追多少。”温建国说,“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团队,下周开始走法律程序。”
“那滨海新区的项目呢?赵明阳走了,这个项目谁来管?”
温建国看向林皓。
“他。”
全场的目光集中在林皓身上。
“林皓。”温建国说,“即日起,恢复工程技术部总工程师职务。同时,兼任滨海新区项目总指挥。”
林皓站在那里,后背挺直。
“是。”
会议结束后,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
温雨溪走到林皓面前。
“你什么时候替换的那份变更单?”
“被调到质量监督部的第三天。”
林皓说。
“赵明阳那天半夜来档案室,我就猜到他会拿那个东西。他不拿,我反而不放心。他拿了,我才知道他手里的底牌是什么。”
温雨溪愣了一会儿。
“你就不怕他拿走之后直接公开?”
“他不会。那是他的保命符,不到最后关头他不会亮出来。而他真正亮出来的时候——对不起,他手上拿的是假货。”
温雨溪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林皓,你是真的很让人害怕。”
“是夸我?”
“是。”
17
赵明阳被免职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四百多人的企业,藏不住秘密。
到下班的时候,各种版本的传言已经满天飞了。
“听说赵总贪了好几个亿——”
“不是吧?那不是坐牢的事?”
“周姐也停职了,还有财务部的陈总监。”
“这是一锅端啊。”
林皓走在走廊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八卦,不是好奇。
是忌惮。
是敬。
技术部的小张第一个冲过来。
“林哥!我就知道你不简单!质量监督部副主任——那是卧底吧?”
林皓拍了拍他肩膀。
“回头请你吃饭。”
“吃什么饭!你现在是项目总指挥了!请客得上档次!”
这天晚上,温建国又把林皓叫到了家里。
这次不单是谈工作。
温雨溪做了四个菜,三个人坐在餐厅里吃饭。
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
温建国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
“林皓啊,说实话,一开始让你做女婿的提议,是我一时冲动。”
林皓夹菜的手停了。
“但这一个月看下来,我没看走眼。”
温建国举起杯子。
“你这个人,做事有章法,关键时候扛得住。恒远需要你。”
林皓端起杯碰了一下。
“董事长,有些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说。”
“我帮温雨溪查赵明阳的事,不是因为您让我做女婿那个提议。”
温建国看着他。
“是因为公司有问题就应该查清楚。至于我和温雨溪之间的事——”
他看了温雨溪一眼,温雨溪正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那是另一回事。得她自己愿意。”
温建国笑了。
“行,随你们。反正我闺女的眼光,我信得过。”
温雨溪终于忍不住了。
“爸!你能不能不要在饭桌上说这些!”
温建国大笑。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走的时候,温雨溪送他到门口。
“上次你说,等事情结束了正式回答我。”
她小声说。
“事情还没结束。赵明阳虽然免职了,但他说的话你听到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你是在糊弄我?”
“不是。”
林皓看着她。
“等所有事真正了结了。我给你一个认认真真的回答。”
温雨溪撇了撇嘴。
“林皓,你这个人啊,技术是一流的,情商——”
“怎么?”
“算了,不说了。走吧。”
她挥了挥手,转身进了门。
林皓在门口站了两秒。
转身走了。
走出别墅区,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林总工?”
声音很陌生。
“谁?”
“我姓陈。陈旭。”
赵明阳的秘书。
林皓停下脚步。
“赵总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他说——你帮温建国做了这么多事,你有没有想过,温建国用完你之后,会怎么对你?”
电话挂了。
林皓站在路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明阳开始打心理战了。
离间。
18
赵明阳虽然被免了职,但并没有离开海城。
他的15%股份还在手上。
恒远建设的股权结构决定了,温建国没法一纸公文就强制回购他的股份。
这15%,是赵明阳留下的钉子。
第二周,公安机关正式介入调查。
经侦大队的人来公司取了几次证,把封存的财务资料和电子数据拷贝了两卡车。
林皓配合做了笔录,提供了他掌握的全部证据。
周芳在停职第三天也做了笔录。
据说她哭了一整场。
她交代了赵明阳是怎么收买她的——每个月一个信封,里面两万块现金。她帮赵明阳做三件事:监控温建国的日程、在人事调动上配合赵明阳、必要时传递内部信息。
三年,她一共收了七十多万。
陈永杰的情况更严重。
作为财务部副总监,他直接参与了虚假分包合同的审批和资金划转。
他被经侦带走的那天,在公司门口嚎啕大哭,跪在地上说自己是被逼的。
没有人扶他。
钱浩最沉得住气。
他一句话不说,聘了律师,配合调查。
但他签字放行的那些有问题的合同,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认。
赵明阳本人倒是一直没有被传唤。
林皓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赵明阳是主犯,应该第一个传唤才对。”
他对温雨溪说。
温雨溪去问了温建国。
温建国的回答让他们都愣住了。
“赵明阳找了省里的关系。”
温建国说得很冷静。
“经侦那边收到了压力。目前的调查只针对陈永杰和钱浩这些执行层面的人。赵明阳——暂时动不了。”
“这不对。”
林皓说。
“对不对的,现实就是这样。”
温建国说。
“赵明阳经营了十五年,不只是在公司里有人脉。外面的关系网,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逍遥着?”
“急什么。”
温建国看着林皓。
“他现在觉得自己躲过去了。人一旦觉得安全了,就会开始露出更多破绽。”
林皓不太认同这个判断。
但他没有反驳。
温建国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他的直觉不是没有道理。
果然。
赵明阳消停了不到两周,就开始了第二波动作。
这一次,他没有在公司内部搞事。
他盯上了滨海新区项目。
19
事情从一个电话开始。
海城住建局的一个科长打电话给温建国,语气不太好。
“温总,滨海新区项目的施工许可证,暂时批不了。”
“为什么?”
“审查流程还没走完。你们提交的环评材料有几处需要补充。”
温建国挂了电话,把消息告诉了林皓。
“环评材料两个月前就提交了,当时住建局的人亲口说没问题。”
林皓翻出了当时的邮件记录。
“现在突然说有问题?”
温建国没说话。
两天后,又一个电话。
消防审查,不通过。
理由是施工方案中的消防通道设计不符合新标准。
“什么新标准?”
林皓查了一下,发现所谓的“新标准”是上个月刚发布的一份征求意见稿——连正式文件都还没出,就被拿来卡项目。
第三天。
供电局通知,项目临时施工用电的接入手续需要重新审批。
第四天。
自来水公司说管网接入方案需要重新评估。
五天之内,四个部门连续设障。
每一个环节都卡在“程序合规”上,理由看起来都站得住脚。
但凑在一起——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背后协调。
“赵明阳。”
林皓在温建国的办公室里说出这个名字。
温建国点头。
“他在各个部门都有关系。以前我在的时候,这些关系也帮过公司。现在反过来了。”
“他想干什么?拖死这个项目?”
“不是拖死。”
温建国说。
“他想让恒远建设的施工许可证过期作废。一旦在合同规定的时间内无法开工,甲方有权解约。28个亿的项目,飞了。”
“到那时候,公司的现金流、银行授信、行业信誉全部崩盘。”
“然后呢?”
“然后他用15%的股份联合其他股东,逼我让位。再低价收购公司。”
温建国的声音很平。
但林皓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这是要釜底抽薪。”
“没错。他不只是要报复。他要吃掉整个恒远。”
林皓坐在椅子上,脑子飞速转。
“施工许可证的有效期还剩多久?”
“四十天。”
“四十天之内,必须拿到所有审批,否则——”
“否则一切归零。”
林皓攥了攥拳。
赵明阳不是一般的对手。
他被免了职,被查了账,被赶出了公司——但他的反击,比想象中狠得多。
“我来想办法。”
林皓站起来。
“你一个人?”
温建国看着他。
“我认识几个人。”
林皓说。
“大学同学,有两个在省住建系统工作。我试试从上面打通审批。”
“那消防和供电呢?”
“消防那边,我去年帮海城消防支队的营房做过一个节能改造方案,免费的。他们欠我一个人情。”
“供电……”林皓想了想,“我师兄在省电力设计院,他跟供电局的关系不错。”
温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林皓,你在公司干了九年,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一个技术型的人才。”
“现在看来,你的本事不止技术。”
“不是本事。”
林皓说。
“是这些年认认真真做事,多少也认识了一些同样认真做事的人。”
“行。你去办,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
林皓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掏出手机,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
20
接下来的三十天,林皓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攻坚战。
他先飞了一趟省城。
住建系统的大学同学老刘,现在是省住建厅建筑市场处的副处长。
两个人在一家小馆子吃了顿饭。
林皓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
老刘听完,沉吟了几秒。
“海城住建局卡你们的事,我有所耳闻。那个科长确实跟赵明阳有关系。”
“能帮忙吗?”
“施工许可这个东西,只要你的材料符合规范,我可以帮你走省里的督办程序。海城那边就算有人想卡,也得掂量掂量。”
“材料绝对没问题。环评是我亲自盯的。”
“行。你把材料发我邮箱,我明天就办。”
第一个口子打开了。
消防那边,林皓直接去了消防支队。
找到当初他帮忙改造营房的那个大队长。
大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你上次帮我们改造的那套系统,一年省了三十万电费。领导在全省会议上专门表扬了。你的事,我跟消防审查那边说一声。”
第二个口子打开了。
供电和自来水比较麻烦。
林皓的师兄帮他牵了线,但供电局那边态度暧昧,一直在拖。
林皓判断,供电局的关键人物还在赵明阳的影响范围内。
他换了一条路。
直接找到了滨海新区项目的甲方——海城城投公司。
城投是国企,性质上是甲方,也是整个新区开发的主导方。
林皓约了城投的项目负责人老郑吃饭。
“郑总,咱们的项目如果因为供电接入拖了,开工时间保不住。对恒远不好,对城投也不好——省里盯着新区的进度呢。”
老郑一听,明白了。
新区开发是省里的重点工程。
如果因为供电问题延迟开工,城投也要承担责任。
“我来协调。”
老郑第二天就给供电局打了电话。
国企对国企,分量不一样。
第三天,供电接入手续批了。
自来水公司那边更简单。
城投直接发了一份函,自来水公司当天就回了审批意见。
四个卡口,三十天之内,全部打通。
施工许可证在到期前一周拿到。
消息传回公司的那天下午,工程技术部的人集体鼓掌。
林皓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施工许可证的电子版照片。
他拨了个电话。
“温总,许可证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林皓听得出,温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
57岁的老人,扛着病,扛着一个濒临崩盘的公司,扛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好”字,重千斤。
同一天,赵明阳也得到了消息。
他的反应——
砸了家里书房的一整面酒柜。
21
施工许可证拿下来之后,赵明阳沉寂了两周。
林皓知道,这不代表他放弃了。
而是他在酝酿下一步。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林皓正在工地上查看基坑开挖情况。
手机响了。
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林皓?”
声音有些熟悉。
“我是钱浩。”
法务部主任。
被停职调查的钱浩。
“钱主任,你找我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
钱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东西,你可能需要知道。”
“什么东西?”
“电话里不方便。你定时间和地方。”
林皓犹豫了几秒。
“明天晚上七点,老城区渔人码头的海鲜排档。”
“好。”
第二天晚上,林皓到了渔人码头。
露天的排档,人声嘈杂,海风带着鱼腥味。
钱浩已经到了。
比上次在会议室看到的时候憔悴了很多。头发没怎么打理,眼圈发黑。
“坐吧。”
钱浩给他倒了杯扎啤。
林皓没喝。
“说吧,什么事?”
钱浩打量了他一眼。
“你知道赵明阳最近在忙什么吗?”
“不知道。”
“他在找买家。”
林皓皱眉。
“他要把手上15%的恒远股份卖掉。”
“卖给谁?”
钱浩低声说了三个字。
“陆东升。”
林皓的脸色变了。
陆东升。
海城另一家大型建筑企业——鑫达集团的老板。
恒远建设最大的竞争对手。
“赵明阳要把股份卖给竞争对手?”
“不只是卖股份。”
钱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赵明阳还在整理恒远建设近五年的所有核心数据——项目成本结构、客户合同条件、技术专利目录、供应商清单。他打算把这些一起打包,连同股份,卖给陆东升。”
林皓的手攥紧了。
“这是出卖商业机密。”
“对。但如果他在股份转让完成之前把东西交出去,从法律上来说,他作为股东有权查看公司资料。很难认定为'出卖'。”
“他已经被免职了,怎么还能拿到公司内部数据?”
钱浩苦笑。
“你以为他的人都被清理干净了?”
林皓心头一紧。
公司里还有赵明阳的人。
前段时间清理的只是周芳、陈永杰和钱浩。
一家四百多人的公司,赵明阳经营了十五年——
不可能只安排了三个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皓盯着钱浩。
钱浩端起扎啤,喝了一大口。
“因为我不想坐牢。”
他放下杯子。
“我帮赵明阳审过那些合同,这是事实。但我只是按流程签字,分包的钱我一分没拿。经侦查到现在,也没有查到我有任何资金往来。”
“我想将功赎罪。”
他看着林皓。
“如果我能帮你们拦住赵明阳出卖商业机密这件事,你能不能帮我跟温总说说情?”
林皓没有立刻答应。
“U盘里是什么?”
“赵明阳和陆东升的往来通讯记录。我之前的助理小周还在帮赵明阳做事——她把这些截图发给了我。”
钱浩把U盘推到桌上。
“你自己看。如果觉得有用,就收下。如果觉得我在骗你——”
“我先看看。”
林皓拿起U盘,揣进口袋。
回到家,他把U盘插上电脑。
里面的内容整整有三百多页。
微信聊天截图、邮件往来、一份股份转让协议的草稿。
赵明阳和陆东升的对话,时间贯穿了最近一个月。
赵明阳开价:15%的恒远股份,外加全部核心商业数据,总价1.2亿。
陆东升还价:8000万。
目前还在谈。
但从最后几条消息看,双方已经接近达成一致。
预计下周签约。
林皓看完,立刻给温建国打了电话。
“温总,出大事了。”
22
第二天一早,温建国召集了紧急会议。
参加的只有四个人——温建国、林皓、温雨溪,还有温建国的私人律师洪文斌。
洪文斌是海城最好的商事律师之一。温建国二十年前创业时期就跟着他,信任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洪文斌看完U盘里的内容,把眼镜推了推。
“赵明阳作为股东,转让自己的股份,从公司法角度来说是合法的。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但只要他走了通知程序,你不能阻止他卖。”
“但他把公司的核心数据打包出售,这不合法。”
林皓说。
“不合法,但举证很难。”
洪文斌说。
“他会辩称这些数据是他在任期间积累的个人工作资料。而且他还是股东,有权了解公司经营状况。法院打起来,未必对我们有利。”
“那就不走法院。”
温建国说。
所有人看着他。
“优先购买权。”
温建国说了四个字。
“赵明阳要卖股份,我有优先购买权。他出价多少,我出多少。不让他卖给陆东升。”
洪文斌皱眉。
“他开价1.2亿。温总,恒远现在的现金流——”
“我知道。”
温建国打断他。
“账上拿不出这么多。但我可以用个人资产抵押贷款。”
“温总——”
“我的房子、车子、存款,全部加起来,能贷出六到七千万。剩下的——”
他看了看温雨溪。
温雨溪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坚定。
“我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
她说。
“那是你妈的遗产。”
温建国说。
“我知道。但如果公司没了,这套房子留着也没意义。”
林皓站了起来。
“温总,我的积蓄加上年终奖,大概有两百万。不多,但也算一份。”
温建国看着他。
“你的钱我不能收。”
“不是给您的。”
林皓说。
“是投资。我买恒远的股份。多少都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温建国拍了拍桌子。
“行。洪律师,拟函,行使优先购买权。条件与赵明阳和陆东升的协议完全一致。三天之内送达。”
“明白。”
函件在两天后送到了赵明阳面前。
赵明阳看到函件的那一刻,把桌上的茶杯摔了。
他打电话给陆东升。
“温建国行使优先购买权了。”
“那就没办法了。公司法在那里,他有优先权,我接不了。”
陆东升的态度很干脆。
“除非——你把价格提到一个他接不起的数字。”
赵明阳咬着牙。
“提到多少?”
“两个亿。”
陆东升说。
“我出两个亿买这15%。温建国如果也出两个亿——他把老底掏空了,公司周转资金就是零。他不敢。”
赵明阳想了想。
“好。”
第三天,赵明阳修改了股份转让价格——2亿。
并再次通知温建国行使优先购买权。
这一次,温建国的书房里,气氛压到了极点。
“两个亿。”
洪文斌把修改后的通知摊开。
“他翻了将近一倍。温总,这个价格,我们——”
“不可能。”
温建国靠在椅背上。
“所有资产加起来,也到不了两个亿。”
“那就只能放弃优先购买权。”
洪文斌分析。
“赵明阳的15%加上陆东升如果再从其他小股东手里收一些——他们两个联合起来就能超过30%,对公司的重大决策有否决权。”
“更重要的是——陆东升一旦进来,他会全面获取恒远的商业信息。以鑫达集团的体量,他们可以精准狙击恒远的每一个项目。”
温雨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林皓站在窗边,脑子在极速运转。
“不一定非得跟他比钱。”
所有人看向他。
“赵明阳修改价格的动机不是为了多赚钱,是为了把价格抬到我们接不起的位置。”
“但公司法对股东转让股份有一条规定——转让价格必须合理,不能明显偏离公司的实际价值。”
“恒远建设总资产大约12个亿,15%的股份对应1.8个亿。赵明阳开2个亿,溢价不算离谱,但——”
“但如果我们能证明他和陆东升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抬高价格以损害其他股东利益——”
洪文斌接上来了。
“——法院可以认定这个转让行为无效。”
“钱浩给我的那些聊天记录和邮件。”
林皓说。
“赵明阳和陆东升从一开始就是在合谋。他们不只是买卖股份,是联手掏空恒远。这些通讯记录可以作为恶意串通的证据。”
洪文斌仔细想了一会儿。
“有道理。配合之前的职务侵占证据链,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股份冻结令——在案件审结之前,赵明阳不得转让股份。”
温建国看向林皓。
“你确定这条路走得通?”
“走得通。法院不会让一个正在被经侦调查的嫌疑人随意处置涉案资产。”
温建国拍板。
“洪律师,明天上午就去法院立案。”
23
法院的效率比预想的快。
在洪文斌提交了经侦立案通知书和全套证据材料之后,三天之内,海城中级人民法院下达了财产保全裁定。
冻结赵明阳持有的恒远建设15%的股份。
冻结期间,不得转让、质押、设定任何权利负担。
裁定书送达赵明阳的那天下午,陆东升给赵明阳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老赵,你的股份被冻结了,这个交易做不了了。”
“你不能帮帮忙?”
“我是商人,不是律师。法院的裁定我改不了。”
陆东升的话很直接。
“而且说实话,你现在身上的麻烦太多了。经侦在查你,公司在告你,法院冻结了你的资产——我要是这个时候继续跟你搅在一起,我自己的公司也得出问题。”
“所以?”
“对不起,合作到此为止。祝你好运。”
电话挂了。
赵明阳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着满地的酒柜碎片——那是两周前他砸的,一直没收拾。
十五年。
他在恒远建设经营了十五年。
从一个小小的项目经理,熬到常务副总裁。
他把恒远的每一条血管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这家公司的半个主人了。
他以为温建国离了他就转不动了。
但现在——
一个31岁的总工程师,一个24岁的行政小姑娘,两个月不到,就把他十五年的布局拆了个干净。
赵明阳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一个一个往下翻。
以前那些逢年过节必定打电话拜年的人,这两个月一个都没联系他。
手机放下了。
赵明阳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他要做最后一件事。
他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恒远建设的核心技术资料——包括林皓团队研发的绿色建筑节能系统的全部技术参数。
这套系统,是恒远在行业里的核心竞争力。
如果这些资料泄露出去——
赵明阳把文件夹拖到了邮件附件里。
收件人:陆东升。
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
就在这一刻,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
其中一个亮出了证件。
“赵明阳先生?海城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赵明阳的手,从门把手上慢慢滑了下来。
客厅的电脑屏幕上,那封还没发出去的邮件,安静地闪着光标。
24
赵明阳被带走的消息,是温雨溪第一时间告诉林皓的。
“经侦传唤的。正式的刑事传唤,不是之前那种谈话。”
“省里的关系没保住他?”
“据说省纪委介入了。之前帮赵明阳说过话的那个关系人自身难保——跟另外一个案子搅在一起,被调查了。”
林皓放下电话。
有些事,只要做了,就不可能永远瞒住。
赵明阳被传唤之后,很快就被正式逮捕了。
罪名: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
涉案金额——经侦最终核实的数字是4.7个亿。
比林皓最初估算的五个亿少了一点,但也足够赵明阳在监狱里待很多年了。
陈永杰同案,另案处理。
钱浩因为积极配合调查、提供关键证据,检方建议从轻处理。
周芳——因为收受贿赂金额相对较小、且主动坦白配合,被免于起诉,但永久失去了在恒远建设的工作。
这些消息陆续传来的时候,林皓正在滨海新区的工地上。
基坑开挖完毕,桩基施工已经开始。
一百多台打桩机同时作业,轰鸣声震耳欲聋。
林皓戴着安全帽,站在基坑边缘,看着一根根混凝土桩被打入地下。
28.6个亿的项目。
108万方的建筑面积。
他带过的最大的工程。
手机震了一下。
温雨溪发来一张照片。
是海城本地报纸的社会版,头条标题:恒远建设原高管涉嫌侵占数亿元被捕。
配图是赵明阳被带上警车的照片。
温雨溪在照片下面发了一行字。
“结束了。”
林皓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回去。
“还没。”
温雨溪:“?”
“滨海新区的项目还没建完。”
温雨溪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我说的不是项目。”
“那你说的是什么?”
“你知道的。”
林皓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他确实还欠她一个回答。
25
赵明阳案的审判在三个月后开庭。
海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有记者,有同行,有恒远建设的员工。
温建国没有来。
他的身体在这半年里明显差了很多。肝上的问题反复发作,住了两次院。
温雨溪也没有来。
她陪温建国在医院。
出庭的证人名单上,林皓排在第一位。
他穿着灰色的夹克,坐在证人席上。
公诉人的提问很系统。
“请证人详细描述你是如何发现恒远建设分包合同异常的。”
林皓从温雨溪第一次给他看那几份复印件开始讲,一直讲到在质量监督部发现工程量造假、替换变更单、查出银行流水。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份证据的来源、每一步判断的依据——清清楚楚,一丝不乱。
庭审进行了两天。
公诉方举出的证据堆满了两张大桌子。
赵明阳的辩护律师做了无罪辩护,但面对铁证如山,辩护的声量一次比一次弱。
赵明阳坐在被告席上,始终没有看向任何人。
他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已经全白了。
比半年前老了十几岁。
判决在一周后下来。
赵明阳,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五千万元。追缴全部违法所得。
陈永杰,同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判决书念完的时候,法庭外面有记者在等。
林皓从侧门走出去,避开了镜头。
他不需要曝光。
他只需要知道,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了惩罚。
26
判决生效后,恒远建设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赵明阳被冻结的15%股份,由法院依法拍卖。
温建国以个人名义竞拍,最终以1.1亿的价格拿下。
加上他原有的48%,温建国持股达到63%,绝对控股。
公司的股权结构终于稳了。
滨海新区项目全面推进。
林皓带着团队,驻扎在工地,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
半年后,项目一期的住宅部分提前15天封顶。
甲方城投公司专门发了一封表扬信。
“恒远建设在遭遇严重内部危机的情况下,依然保质保量推进项目建设,体现了行业标杆水平。”
这封信被登在了行业期刊上。
恒远建设的股价(非上市,但有对标的企业估值)在这半年里,没有下降,反而因为滨海新区项目的利好——
估值上涨了30%。
同一时期,钱浩给的那些通讯记录被经侦提取后,牵出了陆东升在另外几个项目上的违规操作。
鑫达集团被住建部门约谈,暂停了三个月的投标资格。
陆东升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些消息传到恒远内部时,员工群里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是年会那天林皓举着酒杯的截图。
配文是:这个男人,值得把工资卡交给他。
林皓看到了,没回应。
他把手机丢到安全帽旁边,继续看施工图。
27
滨海新区项目一期全部完工的那天,是年底。
海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工地上停满了城投公司和设计院来验收的车辆。
验收结果:全部合格,其中绿色节能系统被评为省级示范工程。
晚上,温建国在公司食堂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
没有外人,只有项目核心团队的二十几个人。
温建国从医院赶过来,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一些。
他端着杯热牛奶——因为不能喝酒了。
“今年这一年,不容易。”
温建国站在台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公司差一点就倒了。”
台下安静。
“但我们挺过来了。靠的不是运气,是在座每一个人。”
他看向林皓。
“尤其是这个小子。”
笑声。
“我当初在年会上说让他做我女婿的时候,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更大的笑声。
林皓苦笑,但没反驳。
“今天我不说公司的事了。我就说一句。”
温建国举起牛奶杯。
“我女儿的事——他要是再不给个准话,我真要翻脸了。”
台下哄堂大笑。
温雨溪坐在角落里,脸红得要滴血。
她冲温建国做了个“你完了”的口型。
庆功宴散了以后,林皓在公司门口等到了温雨溪。
雪还在下。
“你爸越来越不着调了。”
林皓说。
“你知道他这是逼你表态对吧。”
温雨溪裹着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我知道。”
“那你到底——”
“过来。”
林皓说。
温雨溪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林皓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打开。
一枚戒指。
不是什么大牌子,银的。
但款式很特别——是一把小小的扳手的形状,扳手中间镶了一颗碎钻。
“我让做工程的工友帮我定制的。”
林皓说。
“不值钱。但我想,你应该不在乎值不值钱。”
温雨溪看着那枚戒指,没说话。
“年会那天,我是开玩笑的。”
林皓说。
“但今天不是。”
他把盒子举到温雨溪面前。
“工资卡给你管。这次是认真的。”
雪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温雨溪伸出左手。
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冷。
林皓把戒指给她戴上。
她低头看了看。
然后抬头看他。
“丑死了。”
“……”
“但我喜欢。”
28
婚礼在第二年春天办的。
没有大操大办。
在温建国家的花园里,摆了十桌。
来的都是至亲好友和公司核心团队。
温建国坐在主桌上,精神比前段时间好了不少。换了个主治医生,用了新的治疗方案,指标稳住了。
医生说,保持心情好,还能活很多年。
林皓穿着租来的西装,温雨溪穿着自己网上挑的婚纱——不贵,但她穿着好看。
司仪问林皓有什么想对新娘说的。
林皓拿着话筒,想了想。
“说实话,一年前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我是个搞工程的,一天到晚在工地上跑,满身灰土。你是董事长的女儿,按理说我高攀不起。”
“但你没有因为我的出身看不起我。也没有因为你的身份看高自己。”
“你比我勇敢。查赵明阳的时候,最先发现问题的是你。拿相机去偷拍银行流水的也是你。”
“你比我善良。钱浩来提供线索的时候,是你提议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你比我坚定。你爸住院的时候,是你一个人撑着,还要兼顾公司那一堆烂摊子。”
“所以,不是我配不配得上你的问题。”
“是你愿不愿意让我陪着你。”
温雨溪在台下,泪流满面。
温建国在主桌上,别过头,偷偷擦了擦眼角。
技术部的小张在底下举着手机录像。
“林哥!上次年会的视频播放量已经破百万了!今天这个更火!”
全场笑。
林皓放下话筒,走到温雨溪面前。
“嫁给我吧。”
“第三次了。”
温雨溪吸了吸鼻子。
“第一次是醉话,第二次是雪地里,第三次——”
“第三次是认真的。”
“你每次都说认真的。”
“因为每次都是。”
温雨溪破涕为笑。
“那——嫁。”
29
五年后。
海城。
滨海新区已经从图纸变成了现实。
四栋住宅楼全部交付,入住率超过90%。
商业综合体开业两年,年客流量突破800万人次。
写字楼招租率有97%。
酒店品牌是国际五星级,开业当年就盈利了。
这个项目,成了海城的新地标。
恒远建设的年营收,从五年前的36亿,增长到了78亿。
行业排名从海城前三,跃升到华东区前十。
林皓从项目总指挥做到了恒远建设的总经理。
温建国退居二线,只保留董事长的名义。
实际的经营管理,全部交给了林皓。
温雨溪没有在公司任职。
她去读了MBA,毕业后自己开了一家小型的建筑设计工作室。
专门做绿色建筑和旧城改造的设计方案。
工作室不大,但接的每一个项目都做得很用心。
她说:“我不想靠我爸,也不想靠你。我得有自己的事。”
林皓说:“好。”
温建国的身体在新的治疗方案下稳定了下来。
他每天早上在花园里浇花,下午逗外孙——林皓和温雨溪的儿子,两岁了,叫林知远。
取名那天,温建国说:“知远知远,知道走多远,就知道怎么回家。”
至于赵明阳。
他在监狱里服刑。
刑期十五年。
减刑的机会——法院说了,鉴于案件性质恶劣,金额特别巨大,原则上不予减刑。
他在恒远建设经营十五年挖的墙脚,最终用另一个十五年来偿还。
钱浩后来离开了海城,去了南方一家小型建筑公司做法务。
他给林皓发过一条消息:“谢谢你当初没有拒绝我。我会做一个正直的人。”
林皓回了两个字:“加油。”
周芳回了老家,开了一个小超市。
有一次林皓出差路过那个城市,特意拐了个弯去看了一眼。
超市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周芳站在柜台后面,头发已经花白了很多。
她看到林皓,愣了半天。
“林总?”
“路过看看。”
两个人没多说什么。
林皓买了一箱牛奶,付了钱,走了。
有些人做过错事,受了罚,之后的人生是他们自己的。
不需要他来原谅或者评判。
30
又是一年年会。
恒远建设的年度表彰大会。
今年的会场设在滨海新区自己建的那栋酒店里,五楼宴会厅,可以望见整个海城的天际线。
林皓坐在台下,和五百多名员工在一起。
他已经不是那个坐在角落里忐忑等待的年轻人了。
但他还是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
主持人念到一个名字——
“恒远建设年度最佳新人奖获得者,工程技术部助理工程师张明辉!”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走上台,跟五年前的林皓一样,紧张得领带都歪了。
给他戴红花的是行政部的新人——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台下又有人起哄了。
“表白啊!”
“这是传统!”
“林总当年可是在台上求婚的!”
小伙子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林皓在台下笑了笑。
他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那枚扳手戒指。
五年了,一直戴着。
温雨溪给他买的那枚正式的婚戒,他反而不怎么戴——太贵,怕在工地上磕了。
手机震了一下。
温雨溪发来一张照片。
是林知远在花园里摔了一跤,坐在泥地上哇哇哭,温建国蹲在旁边手忙脚乱。
配文:“你儿子遗传了你的运动天赋——摔跤第一名。”
林皓笑出了声。
旁边的小张凑过来看了一眼。
“嫂子发的?”
“嗯。”
“林哥,你说你这人生,是不是开了挂?”
林皓收起手机。
“没开挂。就是比别人多扛了几铲子土。”
他站起来。
年会还在继续。
窗外,海城的夜景铺展在脚下。
滨海新区的灯光一片一片亮着,像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
那些灯光下面的每一栋楼,都是他和团队一根钢筋一方混凝土搭起来的。
有人说他是董事长女婿,靠裙带关系上位的。
也有人说他是天才,技术和管理双开花。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
不是飞上枝头得来的。
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