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栀子没跑。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深呼吸了三下。暖流在她体内流动,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率在下降,从刚才的狂跳慢慢平复到正常的节奏。她想起那个男人说的"灵力不稳定的时候念头会往外散",于是她攥紧了拳头,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念头都压成一团,用尽力气在心里喊了一声"安静"。
脑内的嘈杂像退潮一样退了下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走向窗台。
她没有往楼顶看。她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严丝合缝地扣紧。然后她回到沙发前坐下,抓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三个字:
"你是谁。"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李栀子盯着屏幕等了三十秒,指尖已经微微发麻。她正要把手机扔到一边,新消息来了,但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纯黑色的,昵称只有一个字:砚。
李栀子点了通过。
对方发来一条消息:"我叫唐砚。今天下午六点,你们公司楼下的公园,最里面的长椅上。别告诉那个姓谢的。"
李栀子:"你认识他?"
对方:"他说他姓谢是吧?对,我认识他。他身上的味道隔着三条街我都闻得到。"
李栀子:"你到底是谁。"
对方:"见面说。别带别人,别让人跟着。你现在的处境比你以为的复杂。"
李栀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几点。"
对方:"六点。别迟到。"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晨光。李栀子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二十一分。她今晚没睡,从捡到桃子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可她不困。她的身体像一颗充满了电的电池,用不完的精力在血管里奔涌,每一个关节都灵活得不可思议。她试着做了几个伸展动作,以前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腰背现在柔软得像被重新组装过一样。
她想起那个男人说的"命格融合"。这个词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早上七点半,周小满给她打了八个电话,她接起来说"我没事了,病好了"的时候,周小满在那头愣了三秒,然后说:"你声音怎么变了?"
"……什么变了?"
"说不出来。就是……以前你说话像从井底下冒上来的,现在像从山顶上飘下来的。"周小满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恋爱了?"
"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吃啥了?退烧药是哪家的?我也去囤一箱。"
李栀子笑了笑,挂了电话。她换了身衣服出门上班,路过楼下赵玉珍奶奶家门口的时候,老人家正蹲在台阶上给一盆蔫头耷脑的兰花浇水。李栀子和她打了声招呼,赵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水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丫头……"赵奶奶盯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李栀子赶紧帮她捡起水壶,弯腰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那盆兰花。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她从兰花上"读"到了一个画面:三天前的夜里,赵奶奶把花盆搬到窗台上淋雨,嘴里念叨着"你再不活过来我就把你扔了"。那画面干净简短,像一张被风吹开的便签纸,一闪就消失了。
李栀子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那盆兰花在她收回手的几秒钟里,蔫黄的叶子开始泛绿,干枯的茎秆微微挺直了。赵奶奶看看花,又看看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花盆抱进了屋里。
李栀子快步走出单元门。
地铁上她吸取了教训,紧紧攥着书包带子,不敢碰任何东西。可防住了身体接触,没防住听觉,她的听力比昨晚更敏锐了。隔壁车厢一对情侣压低声音吵架,每个字都像贴着她耳朵说出来的;她身后三米外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在手机上看小说,内心尖叫"啊啊啊男主好帅"的脑内弹幕像刷屏一样灌进她耳朵;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盘算着一会去面试要怎么说谎。
李栀子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音量调到最大。可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一浪接一浪,她几乎要在地铁上蹲下去。
她到公司的时候迟到了十分钟。门口坐着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蛋。
"栀子?你……你怎么变样了?"
李栀子低头快步走过去,假装没听见。她推开自己工位的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假装自己还是那个灰扑扑的小文案。桌面上摆着一沓昨天没改完的稿子,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稿纸的一瞬间,一个画面撞进她脑子里
王姐。坐在酒吧吧台边上,正对着旁边的人抱怨。脸上的妆被酒气冲花了,声音尖细不耐烦:"李栀子,就那个文案组最不起眼的那个,最近总请病假,我看她就是装的。真不行趁早开了,占着工位又不干活,看着就晦气。"
李栀子的手指在稿纸上收紧了。
主管王姐喊她进办公室。李栀子推门进去,王姐把一沓新稿子摔在桌上,脸都没抬:"上周那篇重写,周五之前给我。还有这几个新项目你接一下,下周一要初稿。"语气和画面里的如出一辙,尖细、不耐烦。
李栀子说好。她把稿子拿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出去三步,她感觉掌心里那颗气旋猛地膨胀了一下,像一颗心脏在跳。
然后她办公室的日光灯开始闪。
先是她头顶那一盏,然后旁边那一盏,接着整个办公区的灯都开始明灭。电脑屏幕在抖动,桌上的水杯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移动,打印机自行启动了,"唰唰唰"吐出一堆白纸。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泡,水从出水口溢了出来,淌了一地。
有人喊:"什么情况?地震了?"
有人喊:"谁动了总闸!"
王姐从办公室冲出来:"怎么回事!谁碰了电路~"
李栀子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在心里喊"停下停下停下"。气旋被她压回去了,像把一桶水硬生生按进一个瓶口。灯灭了又亮,稳住了。打印机停了。水杯不动了。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觑。
李栀子站起来,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她把自己锁进隔间里,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手还在抖,心跳快得不像话。她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有一层极淡的光在流动,像水银,又像萤火,在皮肤底下缓缓游走。
手机震了一下。
唐砚发来消息:"你刚才灵力波动了一下,整栋楼都感觉到了。收敛点,天界的人不一定只有姓谢那一个。"
李栀子深吸一口气。她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面色红润、眉眼如画,可眼睛里全是慌张。她用冷水拍了两下脸,把那层慌张压下去。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她请了假下楼。公司楼下有个小公园,工作日的中午几乎没人。她穿过两排冬青树走到最里面那条长椅前,坐下来。
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灰色的连帽衫,深色长裤,运动鞋。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五官清秀但不突出,是那种放进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长相。唯一特殊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瞳色比常人浅一些,像兑了水的琥珀,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李栀子?"他偏头看她,"你比我想象的……亮。"
"……亮?"
"灵力的光。"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天生能看到。一般凡人是一团灰雾,你是一团暖光,淡粉色的,像刚烧起来的炭火。"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的位置,"你吃的东西品级很高,味道隔着三条街我都闻到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砚,二十一岁,本地人。祖上可能和天界有点关系,隔了太多代了,说不太清。反正我天生就能感知到这些东西,灵力、妖气、魂魄残留,只要不对劲的,我都能看见。"他摊了摊手,"以前我以为自己是精神病,看了好几年心理医生。后来发现不是。"
李栀子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至少,这个人说话的语气不像谢无咎那样冷冰冰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话稍微多了一点的年轻人。
"那个姓谢的,你说他身上有味道?"
唐砚的表情微妙了一下。"强。特别强。他的灵力浓度是你的一百倍以上。他要是站在这条街的街口,我站在街尾都能被他晃得睁不开眼。"他顿了顿,"但他一直在压制自己。他收着。"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身上有东西在'藏'。他本人就在藏,他的气息也在藏。"唐砚转过头看她,"你信我一句话,他未必是来害你的。如果他真想带你走,昨晚就动手了。"
"那他在等什么?"
唐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脸色突然变了。
"他来了。"
唐砚一把拉住李栀子的手腕,把她往树丛后面拖。两个人蹲在冬青树后面,透过枝条的缝隙往外看。公园入口处,那个墨蓝色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衣摆在午后的微风里纹丝不动。他站在那,目光越过整片草坪,直直看向李栀子藏身的方向。
他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唐砚松了一口长气。
李栀子攥紧拳头,感觉到掌心里的气旋还在转动。那个男人转身离开时的背影让她心里生出一个奇怪的感受
那个背影,看起来像在等一个人认出他。
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是唐砚发来的一条新消息。但奇怪的是,唐砚就蹲在她旁边,手机还揣在口袋里没动。
她点开那条消息。发信人不是唐砚。是另一个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谢无咎是来帮你的?查查一百年前,蟠桃园死过一个守吏。那个人,也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