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谢无咎来了。从窗户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衣摆带进来一片凉风。
李栀子坐在沙发上没动。她面前茶几上摊着陆沉的那张白纸、玉简碎片、赵奶奶的布料、还有谢青梧的宣纸。谢无咎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今天没有站着说话，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坐下。
"陆沉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没杀你哥。"李栀子看着他，"他说他站在旁边是因为没拦住。"
谢无咎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杀。"
"那杀的人是谁？"
谢无咎抬起头来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半边脸亮半边脸暗。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知道。"
李栀子不信。她看着他，掌心里的气旋在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他的灵力在某个界限边缘绷得很紧但就是不跨过去。
"你查了一百年，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当年在场的人有谁。"谢无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被人反复压过的桌面，"但我不确定是哪一个人下的手。那天晚上值班表上有六个人，我哥、陆沉、另外四个。四个人里面三个还活着，还在天界，分布在不同的司部。其中一个就是青阳君。"
李栀子掌心的气旋猛地跳了一下。青阳君，谢无咎的直属上司，那个给他下三十天通令的人。
"青阳君当年也在东区？"
"嗯。他是当时的巡使。值班表的负责人。"
李栀子想到那天在画面里看到的谢无咎跪在白玉台阶上，青阳君低头看着他说"你和你哥真是一模一样"。那个人不只是谢无咎的上司，他还是当年谢青梧死的时候负责排班的人。
"你怀疑他？"
谢无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李栀子靠在沙发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手一滑，杯子歪了，她下意识去扶，谢无咎比她更快，手伸过来按住杯子的另一侧，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两个人同时碰到了杯壁，然后同时，一段画面猛地冲进李栀子的脑海里。
她看见了谢无咎。穿着墨蓝色官服的谢无咎站在一间她从未见过的房间里，房间里摆着一排排玉简架，像天界的档案室。他面前站着一个背对着她的人，身材和谢无咎差不多，墨蓝色官服，束发，左耳后方有一颗很小的痣。那个人侧身拿起架上一卷玉简，李栀子的视角正好能看到那颗痣。谢无咎在画面里开口了："这份卷宗我调了两次都调不出来。你那边能拿到吗？"那个人转过头来，李栀子的视线像是被挡了一下，没能看清整张脸，但她扫到了嘴唇和下颌的轮廓。那个人低声说："三天后我给你。"
画面断了。
李栀子猛地把手缩回来。谢无咎也缩回了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李栀子低头喝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抖。左耳后面一颗痣。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知道谢无咎当年也和"某个人"合作调卷宗，而那个人，穿着墨蓝色官服，头转过来的瞬间她没能看清脸。
"你怎么了？"谢无咎问。
"没有。"她放下杯子，扯了一下嘴角，"灵力又乱窜了一下。"
谢无咎看着她，他大概知道她在撒谎，因为撒得很拙劣。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墨蓝色衣摆照成银灰色。他说："后天，我要去查最后一条缝隙。你跟我一起去。"
"第三条在哪？"
"你们公司楼下那条。天界的勘测记录显示那条缝隙近期有灵力通过的痕迹，我调了数据。从时间上看，和你吃桃子的那天晚上完全吻合。"
李栀子没有说话。那条缝隙她白天已经摸过了。但她没告诉他。她只说了一句："好。"谢无咎从窗台翻出去的时候，衣摆扫过窗沿，落下来一片极细小的粉白色花瓣。李栀子低头看着那片花瓣落在窗台上，几秒后就化成了光点散了。
她把那片光点看着散尽，然后打开手机翻到唐砚白天发给她的那张旧手札照片。东区守吏名录·庚子年，谢青梧、谢无咎、陆。名册上排在第三位的人名被墨水完全晕开了，一个字都看不清。第三席。比陆沉还高三位。比谢青梧还高一位。当年排在第三的那个人，左耳后面有没有一颗痣？
她握着手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看到的那段画面里，谢无咎站着的角度像是"在等对方回头"。而对方回头的一瞬间，画面被"挡"了。为什么她的感知会在这个人的脸上"刚好"被挡住？是那段记忆本身就模糊，还是有人在记忆里动了手脚？
她关了灯，躺在黑暗中想了很久。窗外城市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锁骨下方那片青色的印记又微微发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