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喊声传进驿站,一遍比一遍响。
“取陆惊寒首级者,赏银五百两!”
“其余人放下兵器,可自行离去!”
火箭钉在枯树上,火光被风吹得乱晃,把院墙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驿站里没有人说话。
两名赵昆旧部站在马车旁,手按着刀柄,眼神不敢落在陆惊寒脸上,却又总忍不住往他这边瞟。
五百两。
这不是一句喊话。
像一把钩子,直直钩进人心。
陈狗剩抱着阿梨,喉咙动了动,小声道:“主子,这帮山匪挺会挑价啊。”
陆惊寒看着院外火光。
“五百两很多?”
“多。”
陈狗剩点头,又觉得这时候点头不太吉利,赶紧补了一句,“但您的命肯定不止五百两。”
阿梨缩在他怀里,手指抓着他的衣襟,声音很轻。
“他们会杀人。”
陈狗剩低头哄她。
“不怕啊,咱们这里也有人会打架,霍爷一枪一个,主子一肚子坏水。”
霍骧站在院门后,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夸人?”
陈狗剩缩了缩脖子。
“夸呢,夸得比较有层次。”
陆惊寒没有笑。
他转身看向众人。
“谁想拿五百两?”
院中几名士卒脸色一变。
“陆校尉,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哪敢?”
“就是,弟兄们又不是畜生。”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却没有一个说得稳。
孙成握着腰刀站在人群边。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陆校尉,外面人多,咱们困在驿站里不是办法。”
霍骧看向他。
“你有办法?”
孙成避开他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先派人出去谈,问问他们到底要什么。若只是要军械,咱们可以把这些破刀烂弩交出去。”
陈狗剩气笑了。
“孙队副,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箱子里是破刀,他们要的是我家主子的脑袋,你拿破刀去换,山匪能夸你勤俭持家?”
孙成脸上挂不住。
“我也是为大家能活命。”
“活命?”
陆惊寒接过话,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里的浮躁。
“地窖里那具禁军尸体,谁杀的?”
没人回答。
“军械箱里的旧刀旧弩,谁换的?”
还是没人回答。
“二皇子府的腰牌,谁塞到尸体手里的?”
陆惊寒往前走了两步。
“这些事,哪一件像是想留活口?”
几名士卒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陆惊寒抬手指向院外。
“外面的人喊放你们走,是因为他们不想花力气攻门。他们要我们自己乱,自己拔刀,自己把门打开。”
他看向那两名眼神发飘的士卒。
“你们若真信了,杀我的下一刻,死的就是你们。”
那两人脸色发白,按刀的手慢慢松开。
其中一人低声骂道:“娘的,差点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另一人看着院外火光,声音发颤。
“陆校尉,那咱们怎么办?”
陆惊寒走到马车边,取出一张行军图,摊在车板上。
众人下意识围近。
霍骧没有动,只站在外围,枪尖斜斜垂着,替他挡住那些过近的脚步。
陆惊寒指着图上一条细线。
“望月驿往西,有一条旧猎道,穿过一线天荒谷,再绕到黑风山北麓。”
孙成眼神动了一下。
陆惊寒像是没看见。
“山匪既然封了官道,多半以为我们会往回退。天亮前,我们从这里走。”
有士卒低声问:“这图可靠吗?”
陆惊寒道:“从驿站账房夹层里找到的。”
陈狗剩眨了眨眼,立刻低下头,不让自己脸上的疑惑露出来。
账房夹层?
他怎么不记得主子翻过夹层?
陆惊寒卷起地图,当着所有人的面塞进第一辆车的军械箱,又用绳子捆紧。
“今晚分三班守夜。”
“霍骧守屋顶,陈狗剩带阿梨在内屋,其他人靠墙休息,刀不离手。”
“没有我的令,谁也不准出院门。”
“是。”
回答声比刚才齐了些,却仍带着不安。
夜越来越深。
院外火光渐渐少了,林子里的喊话也停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驿站里燃着一盏小灯。
陆惊寒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手搭在旧匕首上,呼吸平缓。
陈狗剩抱着阿梨坐在内屋门口,眼皮直打架,却硬撑着不睡。
阿梨小声问:“他们会进来吗?”
陈狗剩揉了揉眼。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家主子还没让他们进来。”
阿梨听不太懂,却把水囊抱紧了些。
子时过后,院里一片昏暗。
一道人影从墙角慢慢起身,先看了看屋顶,又看向陆惊寒。
陆惊寒仍闭着眼。
那人蹲到第一辆马车旁,抽出袖中短刀,一点点割开军械箱上的绳子。
绳股被割断的轻响,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可下一刻,一杆长枪已经压在他后颈。
“再割一下。”
霍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那人手里的短刀掉在车板上。
是孙成。
院中几名士卒被惊醒,纷纷起身拔刀。
陈狗剩抱着阿梨探出头,一看见孙成,立刻骂道:“好家伙,真是你!我就说你这脸长得不像好人!”
孙成跪在车边,脸色惨白。
“我……我不是要害你们。”
霍骧枪杆往下一压。
孙成额头贴到车板上,疼得闷哼一声。
“偷地图,不算害?”
“我没办法!”
孙成声音发抖,眼里全是血丝。
“我妻儿在周府管事手里,他们说只要我把路线送出去,就放我家人。我若不做,今晚他们就会死。”
陆惊寒睁开眼,站起身。
“接头人是谁?”
孙成抬头看他,嘴唇哆嗦。
“我不知道名字。”
“样貌。”
“白衣,戴帷帽,说话声很轻,像男又像女。”
“见过几次?”
“三次。”
“在哪里?”
“城西怀仁坊后巷,还有一次在周府侧门。”
陈狗剩立刻压低声音。
“主子,孙成名册上的家眷地址就是改成了怀仁坊。”
陆惊寒点头。
孙成听见这话,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陆校尉,我真不知道他们要杀你,我只负责内应。”
霍骧冷声道:“叛军令,偷军图,按律可斩。”
孙成磕头。
“霍爷,我知道该死,可我儿子才五岁,我妻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若死了,我做鬼都没脸回去见她们。”
霍骧的枪没有挪开。
“所以你就让我们去死?”
孙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惊寒走到车旁,取出那张地图,拍在孙成胸口。
“拿着。”
孙成怔住。
霍骧也皱起眉。
“你要放他走?”
“杀了他,他家眷会死,接头人会换,外面的人也会知道我们发现了内鬼。”
陆惊寒看着孙成。
“放他走,至少还能让他们信一回。”
孙成抱着地图,眼里露出一丝不敢相信。
“陆校尉,我……”
“别急着谢。”
陆惊寒俯身,声音压低。
“这张图能不能救你家人,我不保证。但你若敢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我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偷图叛逃的供词递给御史台。”
孙成脸色又白了。
“我明白。”
“你不明白。”
陆惊寒盯着他。
“你要让他们相信,我们天亮会按图走。你越狼狈,他们越信。你越怕死,他们越信。”
孙成握紧地图。
“我会演。”
陈狗剩忍不住嘀咕:“你本色出演就行。”
孙成苦笑一声,没有反驳。
霍骧收回长枪,侧身让开。
孙成从后墙翻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中士卒面面相觑。
有人不安道:“陆校尉,他会不会真把咱们卖了?”
“他已经卖了。”
陆惊寒重新展开另一张图。
众人低头看去,才发现那图与刚才完全不同。
陈狗剩眼睛一亮。
“主子,您刚才那张是假图?”
“嗯。”
“那真路是哪条?”
陆惊寒指向一线天荒谷旁边一处狭口。
“我们不绕开一线天。”
霍骧眼神微动。
“你要提前进去?”
“对。”
陆惊寒看向众人。
“假图会让他们以为,我们从一线天突围。他们会提前赶到谷外设伏,却想不到我们会先一步进谷,在里面等他们。”
一名士卒忍不住道:“可他们若人多呢?”
陆惊寒道:“人多,更会挤在狭口。”
霍骧看着地图,手指点在谷口两侧。
“这里能埋火油。”
“军械箱空了不少,正好用。”
“这里有坡。”
“你带两人守坡。”
两人一问一答,很快把山谷布置拆成几段。
陈狗剩抱着阿梨听得发懵。
“主子,我呢?”
“你带阿梨和伤员躲进石洞,记住每个人的位置。”
“就这?”
“这很要紧。”
陆惊寒看着他。
“若我倒下,你知道谁还活着,谁还能跑,谁能把证据带回京。”
陈狗剩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主子,您别说这种话。”
“战前要把最坏的事说清楚。”
陆惊寒把破水囊丢给他。
“但我没打算倒。”
陈狗剩抱住水囊,吸了吸鼻子。
“那就行。我这个人胆小,经不起大场面,但跑腿记账,靠谱。”
霍骧转身上屋顶。
“半个时辰后出发。”
队伍离开望月驿。
他们没有点灯,只用布包住马蹄,推着两辆车沿小路前行。
山雾压得很低,车轮碾过湿泥。
一线天荒谷比地图上更窄。
两侧山壁夹住天光,谷口只容两辆车并行,往里十几丈后,地势才略略开阔。
陆惊寒看完地形,立刻下令。
“空箱拆开,木板铺在左坡。”
“火油倒进浅沟,口子留窄。”
“旧弩能用的摆在高处,不能用的放在明面上,给他们看。”
“所有人记住,没我的令,不准乱放箭。”
士卒们开始忙碌。
没人再问能不能活。
因为问也没用。
只有把手里的事做完,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陈狗剩把阿梨安置在石洞里,又把军需册塞进怀里。
阿梨小声问:“陆哥哥会赢吗?”
陈狗剩看向谷口那个背影。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看着像送命,最后倒霉的都是别人。”
阿梨眨了眨眼,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半炷香后,霍骧从高处滑下来,脸色比出发时更沉。
陆惊寒看向他。
“来了?”
“来了。”
霍骧擦了擦掌心的泥,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几十人。”
谷中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霍骧抬头看向陆惊寒。
“至少三百。”
他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们带着军用强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