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和墨璃来了五天。
流云宗没什么大动静。
内门弟子们头两天还会在路过甲字房时放慢脚步往院子里看一眼,到了第三天就习惯了。
红莲的气息压得很稳,墨璃的气息本来就没有,她们走在长廊上和穿着灰袍的弟子擦肩而过时,对方最多就是抬头多看一眼红莲的头发颜色,然后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但她们经常不见踪影。
有时候是上午出门,午后回来;有时候是傍晚出去,天黑才回。
问起来就说去后山走走。
云映棠没有追问。
她自己的事够她忙的。
竹简摊开在桌面上。
云映棠的右手搁在竹简表面,金线从掌心渗出来贴着刻痕缓慢地游走。
她已经在同一道刻痕上走了七遍了——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断掉,指尖感觉到灵力通道的末端像被一刀切平了,平滑得没有一丝缝隙可以钻过去。
红莲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卡在第几境?”
“入微。”
“给我看看。”
“这是流云宗祖师传下来的心法。外人不合适看。”
红莲从门框上撑直了身体。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靴底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走过来的时候,桌面的光线被她的身体遮挡了大半。
她站在桌边,右手撑在桌面上,指尖距离云映棠的手肘大约一掌宽。
她俯下身来,暗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竹简的边缘,擦过云映棠搁在竹简上的手背。
“我算外人?”红莲的声音低了两度。
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眯着,眼尾的弧度从微微上挑变成了一个更慢的、刻意拉长了的形状。
“你做梦的时候,有时候能看见我。你看见我做什么了?”
云映棠的指尖在竹简边缘收紧了一下。“我看不清。梦里的事我不确定是真是假。”
“你伸手摸过我。你叫过我的名字。你梦里那些动作——”红莲的手指从桌面抬起来,落在了云映棠的右手手腕上。
她的掌心贴住腕骨内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拇指压在她的脉搏上,按着那根血管的搏动慢慢地往下滑了一段距离,停在了掌心靠近虎口的凹陷处。
“——你确定那些不算数?”
“梦里的我是意识不清的。”云映棠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红莲手指贴着她掌心的那条金线——那条线在她掌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对方的气息,它没有挣扎,它像是自己往红莲指尖的方向挪了挪。
“我不清醒的时候做的不算。”
红莲的嘴角弯了弯。“那就是说,清醒的时候做了才算?”
她的膝盖抵住了云映棠的椅腿,另一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按在椅背顶端。
云映棠整个人被椅背、桌面和红莲的膝盖卡在了中间。
她试着往侧面退了一下,但椅腿被红莲的膝盖抵着,退不动。
红莲俯下身,她呼出的气息落在云映棠的颈侧,温热、带着一种干燥的、混着阳光和皮革的气味。
“清醒的时候做的话,你就会承认那些是真的?”红莲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边缘送进去,压得很低,“那我帮你清醒一下。”
云映棠的手按在了红莲的肩膀上想推开她,但她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碰到了红莲短褂领口边缘露出的那一截锁骨上方的皮肤——温热的、紧实的、带着一层极薄的汗。
她的手在碰到那片皮肤的瞬间缩了一下,不是被推回来,是自己缩回来的。
她的耳根在那一瞬间开始发烫。
红莲的手从椅背顶端滑了下来,落在云映棠的颈侧,指尖贴着她下颌线的边缘向下滑,停在锁骨末端那一道小窝的上方。
她的拇指沿着锁骨的方向慢慢地、缓慢地蹭过去。
“你耳朵红了。”红莲说。她的声音贴着云映棠的耳廓,“你嘴上说什么都不算,但你的身体在认我。”
云映棠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红莲的膝盖还抵在椅腿上,她能感觉到红莲的另一只手的手掌贴着她颈侧的温度——那层温度太近了,近到能分辨出掌纹的纹路贴着皮肤的触感。
她侧过头想避开红莲的呼吸,但那个动作让她的颈侧更多地暴露在红莲的嘴唇下方。
“来,让我看看!”
“莲姐不要啦。”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钟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
她的目光落在屋里——红莲俯身压着椅背,云映棠侧着头被卡在椅子和红莲之间,红莲的手掌贴在云映棠的颈侧,两个人的距离短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钟璃站在门口,那包油纸裹着的点心在她手里握得微微变了形。
墨璃从她身后走上来,侧身跨过门槛,看了一眼桌面、看了一眼被卡在椅子上的云映棠、看了一眼红莲贴在云映棠颈侧的手指。
她的目光在红莲手指的位置停留了一息,然后她朝前走了一步。
那一瞬间云映棠动了。
她从椅子和红莲之间侧身挤了出来,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她绕过红莲的身体,踩过地面的碎光斑,三步跨到了墨璃身后。
她抓住了墨璃后背的衣服,手指攥着那块墨色布料攥得很紧。
她的声音从墨璃背后传出来,比她自己预想的快、比她自己预想的短。
“妈妈。”
那个词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它出来了,它像是被她攥在手心里的某块石头猛地弹了出去,打在了空气中唯一的那个位置上。
墨璃的身体在她的声音后面顿了一瞬。然后她站直了,把云映棠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偏过头看着红莲。“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她之前做梦的时候碰过我。”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帮她清醒。”墨璃看着红莲,站了两息。“她让你停的时候你停了吗?”
红莲把按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来。她退了一步,从云映棠的椅子旁边让开。“我只是想让她把心法给我看看。她卡在瓶颈了。”
“那你刚才那个动作是打算看心法的姿势?”
红莲没有说话。
她靠回了墙边,手臂交叉在胸前,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被压下去的光,像火被盖了一层灰。
“她管你叫妈妈。我认识她这么久,她都没这么叫过我”
墨璃低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云映棠。
云映棠的手指还攥着她后背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那根金线在她掌心里亮着,搏动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我在,你别怕。”墨璃说。
她侧过身,把云映棠从自己身后牵出来,拉到桌边坐下。
钟璃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糕。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云映棠面前的碟子里,没有说话。
云映棠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伸手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味在舌面上化开,她的心跳还在慢慢往下回落,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她又嚼了一口,然后咽下去。
红莲从墙边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我只是想帮你。你卡在入微的原因是你缺实战。”
钟璃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油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桂花糕还有。”云映棠看了她一眼,从油纸包里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她的右手还攥着墨璃后背的布料,没有松开。
红莲在桌对面坐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竹简。
她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看着竹简表面那些刻痕的走向,目光从第一行沿着刻痕的方向缓慢地滑到底部。
“你练到入微的哪个阶段了?”
“我感觉自己能看到那些灵力流动的路径。但到了末端就断了,摸不过去。”
“你看到的那些路径是什么样的?”
“像河。每一条刻痕底下有一条河道,灵力在里面流。我顺着河道走,走到末端,河道没了。但竹简的刻痕还在继续——我能看见刻痕延伸的方向,但底下没有河道了。”
红莲听了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竹简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你缺的是对手。”
“什么?”
“解理诀第一卷是辨形,辨形要通过接触各种不同结构的灵力才能练出来。你看到的是河道——但你看到的只是同一类河道。你用金线摸的全是你师父的灵力、你自己的灵力、这块竹简里封存的上一个人的残留。你练到能摸清一条河道的走向之后,就再也练不下去了,因为你没有见过第二条河。”
云映棠的指尖停在竹简边缘。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金线,它在温和地搏动着。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去找不同的人交手?”
“不是交手。”红莲看着她,“是去看。看不同的人用灵力是什么结构,看不同功法的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形状,看每一条‘河道’的走法有什么不一样。你见过十种不同走法的河道之后,再回头来看竹简上的这条河道,你就会发现它末端不是断了——它只是换了一种走法,换成了你看不懂的方式。”云映棠在桌边站着,她感觉那条金线在她掌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什么它一直在等的话。
当天傍晚她去了苍梧的静室。
她站在书案前面,把要下山历练的事说了——带钟璃同行,沿途历练心法第一卷一两个月,赶在明年春天之前回来。
苍梧坐在书案后面,合上手里的书卷,听她说完了全部。
他从书架底层取出一只巴掌大的葫芦递给她。
葫芦通体深青色,表面有暗哑的纹理,像被水冲了很久的卵石。
他把葫芦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流云宗祖上传下来的万腾葫芦。你拿着。路上采的药材放进去,它能自己炼成丹。品相不会太好,但够用。”云映棠接过那只葫芦。
葫芦比看起来轻,温热的,像是里面有一层活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弟子谢过师父。”
苍梧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门框上。
“你入宗三年。第一年的时候你站在外门的队伍里,本座没记住你的脸。第二年你被罚去砍柴,本座路过柴房看见了你在劈柴的样子。第三年你站在巷子里筑基了。”他顿了一下,“本座已经很久没见过从外门一步步走上来的人了。”
云映棠捧着葫芦站在书案前面。“弟子会回来的。”
“回不回来再说。”苍梧摆了一下手,“你要记得自己的路。路上遇到想不通的事,先别急着做决定。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天色晚了。明天再下山。”
云映棠行了一礼,退出了静室。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苍梧的背影——墨青色的旧袍,腰背比几个月前更弯了一些,像一棵树的枝干在冬天收缩了水分。
她踏出门槛的时候伸手轻轻带上了门,比平时关得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