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策把我带回了他归宗后暂住的西厢。
屋子不大,却比城南破院好太多。
床帐是新的,桌椅也是新的。
墙角放着两个炭盆,连窗纸都糊得平整。
我进门就去收拾包袱。
谢云策拦在柜前。
“你要去哪?”
“回城南。”
“今日族老都在,你这个时候走,让旁人怎么想?”
我把几件衣裳塞进包袱里。
“他们想把我的孩子抱去别人房里,还要我管他们怎么想?”
谢云策按住包袱。
“知遥,你先听我说。大房无嗣,祖母这些年一直病着心口。大哥死后,大嫂在谢家也难。孩子记到她名下,是族中的意思。”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有松。
“孩子入大房,将来就是嫡长房的嗣孙。族田、书院、荐书,都是他的。跟着我们,他只能从旁支起步。”
“他还没出生,你就替他想好了前程了是吧!?”
“我是他父亲。”
我抬头看他。
“那我是他什么?”
谢云策神色一滞。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的好不好,我这个做娘的会替他想。用不着你们先把我从他身边剔出去。”
他终于急了。
“没有人要剔掉你。只是名分上过一笔。孩子还在谢家,你想见,随时能见。”
随时能见。
好像我只是住得远些的亲戚。
我背起包袱往外走。
谢云策追到门口,压低声音:“知遥,今日不能走。等归宗礼过了,我慢慢同你商量。”
我停下。
“商量?”
我把匣子里的平安锁拿出来,放到他掌心。
“你连阿澄都给她了,还同我商量什么?”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大嫂问起,我一时……”
“你一时什么?”
谢云策答不出来。
我没再等他,推门走了出去。
他到底没敢在谢家院里拉扯我。
我回了娘家。
母亲住在南巷小院里,门口挂着半旧帘子。
她听见我敲门,先探头看了一眼,见我背着包袱,脸色就变了。
“你怎么回来了?”
我进屋,把包袱放下。
“谢家要把我的孩子记到大房裴令姝名下。”
母亲手里的簸箕一下没端稳,豆子撒了半地。
可她第一句话不是骂谢家。
她蹲下去捡豆子,声音低得厉害。
“你同云策吵架了?”
“娘,我跟你说谢家的事。”
她捡豆子的手慢了些。
“我知道。”
我看着她。
她不敢抬头。
“谢家昨日派人来过,送了安胎银,说你进了谢家,规矩多,娘家这边别跟着添乱。”
我走到她面前,有些不可置信。
“你收了?”
母亲嘴唇抿紧。
院里有鸡叫了一声,土墙外头传来邻人倒水的声音。
她终于站起来,从里屋拿出一只钱袋。
“知遥,娘也是为你好。你嫁都嫁了,孩子自然是夫家的。大房肯抬举他,是他的福气。你何必争这口气?”
我看着那只钱袋。
忽然想起我出嫁那日,母亲把我送到门口,眼圈红红地说:“你父亲走得早,娘没本事,往后你要靠自己了。”
这些年,我说真的靠了自己。
卖田,典首饰,经营小药铺,把谢云策从泥里一点一点扶起来。
到了今日,母亲却让我别争这口气。
我把钱袋推回去。
“这银子你自己留着吧。”
母亲急忙道:“你别犯倔,女人有孕还闹离家,传出去,吃亏的是你。谢家门第摆在那里,你把孩子给大房,他将来怎么都比跟着你强。”
我背起包袱。
母亲追到门口,声音发颤:“知遥,你要去哪?”
我没有回头。
“回谢家。”
她松了一口气。
我听见她轻声念了一句:“肯回去就好。”
我拿起着包袱带子,指节勒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