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一晃三年。
这三年里,镇卫生院的门诊量翻了一倍。不少病人,都是从周边村子赶来的。
他们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发现,找陈平看病最稳妥。
药不贵,不坑人。
能治的病,我当场治。
治不了的,我也会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该去哪儿查、该找谁看。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该收费就收费,该转诊就转诊。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病历,门外来了一个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比从前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是村长。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没敢直接进来。
“陈平……”
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比从前低了很多。
我抬头看他。
“坐。”
村长慢慢坐下,把布袋放到桌上,解开绳子。
里面是一沓沓零钱。
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不少硬币,分门别类扎着。
他低着头说:
“这是以前村里人欠你的诊费,二百九十四块。我一家一家去收的,都凑齐了。”
我看着那袋钱,没有动。
他喉结滚了滚,又说:
“陈平,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可我们这些人年纪都大了,村里没个大夫,平时头疼脑热,跑镇上十几里路,实在跑不动。”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愧,也有恳求。
“你能不能……回去?”
“诊费该多少给多少,我担保,这次谁都不会再欠你一分钱。”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近近。
我终于开口:
“村长,就算看在以前的交情上,也是你们欠我的。”
村长的脸一下涨红。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慢慢站起身,把那袋钱往我面前推了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他还有话想说。
只是说不出口。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到底还是软了一下。
“村长。”
他回过头。
“你那个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的孙子,现在在家吧?”
村长愣住,随即点头。
“在。”
“让他过来。”
我说:
“我教他点东西。”
村长站在门口,眼睛一下红了。
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他走后,我把那袋钱收进抽屉。
抽屉里有把旧钥匙。
是当年村里诊所的钥匙。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第二天,村长的孙子来了。
男孩叫小磊,十七八岁,瘦瘦高高,眼神干净。
他站在我面前,规规矩矩喊:
“陈叔好。”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跟着师傅学医的样子。
那时候,我也这样站着,满心都是热乎气。
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他有些紧张地坐下,背挺得笔直。
我说: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
“我教你三样东西。”
“第一,怎么看病。”
“第二,怎么做人。”
“第三,怎么分清,什么时候该救,什么时候不能乱救。”
小磊认真地点头。
“师傅,我记住了。”
三年后,小磊回了村。
就在我原来那间诊所的位置,重新开了个卫生室。
门脸翻新过,挂着一块新牌子——小磊卫生室。
村里人有小病小痛,小磊就能处理。遇到大病、急病、疑难病,他立刻让人送镇上,从不逞强。
收费明码标价,当场结清。
他在墙上贴了一张告示:
“本卫生室概不赊账,望乡亲们理解。”
起初有人不习惯,嘀咕:
“你师傅当年还让挂账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板?”
小磊只是笑笑:
“我师傅说了,人钱两清,不多赚一分,也不少拿一块,这是规矩。”
慢慢地,大家也就习惯了。
我偶尔回村,路过那间卫生室,看见小磊穿着白大褂坐在里面,低头给人写病历,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
有些规矩,立晚了,但总比没有强。
那一年秋天,我又回了一趟村。
路过旧院墙时,看见墙根下长了一丛野菊花,黄澄澄开了一片。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想起当年第一次在这院子里给人扎针,也是个秋天。
那时诊所刚收拾出来,药柜还没摆满,我心里全是热气,以为只要一腔真心,就能把日子过明白。
后来才知道,真心也要有规矩护着。
不然,迟早会被人踩进泥里。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花年年都会开。
人也总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