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希然直到中午才发现我没有等她。
她在餐厅门口拦住我,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
“没发烧,怎么脸白成这样?”
我侧过头,她的手停在半空。
裴希然沉默了一瞬,把药和温水塞进我怀里。
“刚从医务室拿的。你胃不好,先吃东西再服药。”
她拆开一只面包,刚递到我面前,商屿便捂着胃从后面走过来。
“姐姐,我胃疼。”
裴希然立刻回头。
“早上又没吃饭?”
“起晚了。”
“活该。”
她嘴上骂着,却已经把面包掰开,先塞了一半到商屿嘴里。
剩下的半块才重新放回我手上。
“你先垫垫,我带他去找粥。”
晚上是船长晚宴。
我换好西装下楼时,裴希然正在大厅里等我。
她看见我的领带歪了,习惯性地伸手替我重新系好。
“这么多年,一条领带都学不会。以后没我怎么办?”
她说话时离我很近,发梢从我的下巴扫过。
过去每次争吵,只要她这样软下来,我都会把委屈咽回去。
可她替我整理好领带,转身便挽住了商屿。
“摄影师在等,快点。”
宴会开始前,裴希然忽然拿出一只黑色绒盒。
“本来想今晚再给你。”
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你爸的表修好了。以前那个师傅退休了,我找了好几家,才找到愿意接老机芯的人。”
盒子里躺着父亲留下的手表。
表盘重新换过,指针安静地走着。旧皮带也被养护得很干净,却保留着父亲佩戴多年留下的压痕。
我抬头看她。
“什么时候修好的?”
“出发前一天。”
裴希然弯了弯唇。
“怕你提前知道,没有惊喜。”
那一刻,我想起五年前,她在修表店门口陪我坐过的那个夜晚。
心里已经冷下去的地方,还是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正准备把手表戴上,商屿忽然凑了过来。
“这表挺有味道。”
他今晚穿了一套复古西装,袖口空着,手腕上没有任何配饰。
摄影师在旁边催促:“裴经理,家属合影要开始了。”
商屿看了看手表,又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姐姐,借我戴一下吧。就拍几张照片,我这套衣服手腕太空了,不好看。”
我握住表盒,没有松手。
裴希然却笑着说:
“一块表而已,先借他搭一下衣服,拍完就还你。”
“这是我爸的遗物。”
“我知道。”
她压低声音,像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所以我才花那么多心思替你修好。商屿只戴几分钟,又不会弄坏。”
商屿伸出手。
“哥,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看向裴希然。
她已经从盒子里取出手表,熟练地扣在商屿腕上。
“别乱动,这表年头久了。”
她记得提醒商屿小心。
却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把父亲留下的东西借出去。
拍照时,裴希然站在中间,商屿搭着她的肩膀。
我被摄影师安排在最旁边,像一个临时被叫进镜头的同事。
商屿故意抬起手腕。
“姐姐,这表跟我是不是挺配?”
“站好,别得意。”
裴希然替他正了正表带。
闪光灯亮起时,我看着父亲的手表戴在另一个男人腕上,想起母亲被留在码头时,那句轻飘飘的“一个名额而已”。
原来在她眼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可以被拿来安抚商屿。
合影结束后,商屿没有立刻摘表。
他端起香槟杯,跟人碰杯时动作太大,手腕重重磕在桌沿。
“啪”的一声。
表盘裂开了一道细纹。
我的手指瞬间收紧。
商屿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伸手。
“摘下来。”
他还没动,裴希然已经挡在中间。
“只是裂了一点,我会送去修。”
“摘下来。”
周围的人察觉到动静,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裴希然的脸色沉了。
“陆闻川,别在这里发脾气。领导都在,商屿也道歉了,你非要弄得大家都难堪吗?”
“这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我知道!”
她压着声音,眼神里全是不耐。
“是我让他戴的,出了问题我负责。你冲他喊什么?难道现在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手腕砍下来还给你?”
商屿垂下眼睛。
“算了,姐姐,都是我的错。我赔哥一块新的。”
“你赔不起。”
这一次,裴希然彻底冷了脸。
“一块旧表而已,修好就是了。你非要说这种话刺他?”
我望着她。
五年前,她蹲在修表店门口告诉我,坏了就修。
五年后,她把同一块表戴到商屿腕上,弄坏以后,又告诉我只是一块旧表。
我取下手表,放回绒盒。
“你说得对。”
裴希然愣了一下。
“什么?”
“坏了可以修。”
我合上盒子。
“可有些东西修好以后,也不是原来的了。”
晚宴结束后,她给我发来消息:“表我拿去重新修,你别担心。”
过了十分钟,她又补了一句:“商屿心里过意不去,喝多了。你过来帮我扶一下。”
我没有回复。
回到无窗舱,我把戒指退货申请发给珠宝店。
客服问我是不是尺寸不合适。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尺寸合适,人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