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小偷!”
“你们白领没一个好东西。”
张霞一手抓起手机,另一只手越过护士台,就冲护士的衣领抓去。
护士惊恐地扯她手腕后退,才躲掉破相风险。
“你谁啊?”
“陈子翔……是你儿子?”我整个人定在原地,脱口而出。
张霞发现我,双眼立刻瞪圆。
“是啊!哦,是你让她偷的吧?”
另一个护士赶忙打断:“陈子翔妈妈,你终于来了。”
“您儿子和丈夫出了车祸,下午三点钟送来的。”
她绕到张霞跟前。
“您丈夫,已经被姚医生抢救过来。”
“可孩子,失血过多,最后没保住,我们尽力了。”
护士安抚的手刚伸出来,张霞就炸了。
她薅住护士的头发,大吼:“闭上你的臭嘴,是不是她让你编瞎话的?”
张霞狠狠看我一眼,又盯着被她压制的护士。
“我儿子是当大官的命!绝不可能有事。”
我和其他护士赶忙上前拉,张霞却死命不松手。
直到保安赶来,才掰开她手指。
“你们就是嫉妒我生儿子!”
她高声嚷嚷不停,病人家属全都围了上来。
我叹了口气,把病例摊开。
“张霞,你儿子叫陈子翔,2016年6月23日出生,血型B型。”
“你老公,陈刚,出生日期1984年8月2日。”
我没再念,将病例举到她眼前。
张霞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纸,嘴唇颤抖。
戏剧结束,众人渐渐散去。
一声惊悚的笑划过走廊。
张霞抢过病例,撕成两半,对折,再撕。
“我才不信呢。”
“你就是联合这个贱人报复我。”
“刚才我让你在超市没面子。你觉得丢人,现在演这一出?”
“多读几年书就高人一等了?你们才最恶心,你们才是社会的毒瘤!”
我拉着护士,退到几米外。
张霞扭曲的脸和她嘴里吐出的浓浓恶意,令我震惊地说不出话。
她张牙舞爪地跳着,胳膊被保安架住动弹不得。
几秒后,她突然停止挣扎,摸出手机。
“你们等着,我让我老公来弄你们。”
她下巴扬得高高地,电话一直没人接。
不可能有人接。
他老公陈刚,此刻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床上昏迷不醒。
张霞不信医生,不信白纸黑字的病例。
她拨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去几分钟。
“你好,是张霞吗?”
几位穿制服的同志走近她。
带头的亮出证件:“我们是宁市交通大队,您丈夫下午遭遇车祸。麻烦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张霞脸唰地白了,她嘴巴张得大大的。
“陈刚是你丈夫,陈子翔是你儿子,对吗?”
她没反应。
“车上另一个伤者,王燕,你认识吗?”
“王燕”两个字一出,她双眼燃起火光。
“她是我弟媳!”
“她怎么会在车上?!”
“我知道了,这娘们我早就觉得她勾引我老公。”
她扒开穿制服的同志,朝重症监护室闯。
“她在哪?”
“我要拔她管子!她活该被撞,我要让她死。”
制服同志反手就见张霞扣住。
“张女士,请跟我们去太平间。”
“认认是不是你儿子。”
这次,她没反抗。
进电梯前,她扭过头,目光死死锁住我们。
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6
医院恢复正常。
我去检查两个的病人情况。
见状态不稳定,便没走,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打算凑活一宿。
身体疲惫,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姚医生?”
我坐起身,开了灯。
刚才被吓坏的护士,推门进来。
“多亏了你,姚医生。我差点就破相了。”
我笑笑:“没事的。家属失去亲人,难免会激动。”
“但,我们日常工作也要保护自己。”
护士点点头,抿着唇坐到我旁边。
“听说,那女的一见孩子真躺在太平间,足足有十几分钟,就站着,一言不发。”
“然后哭得撕心裂肺,都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声。”
“她还死拦着不让火化。”
我替孩子感到可惜,如果早几分钟,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出神中,护士拍拍我的肩。
“姚医生”她声音放低,“她好像念叨了你的名字。”
“这几天你还是小心点,回家休息休息。”
她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张霞确实要提防,想起她在出租车上的话,我浑身仍会蹿上阵阵寒意。
我闭上眼睛,思考对策。
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睡梦中,仿佛门外有人在吵架。
还没听清,监护室的警报就猝然炸开。
“姚医生!张霞,她把呼吸机砸了!”
“陈刚、王燕的指标正往下掉!怎么办啊?”
护士站在门口,声音发抖。
我腾地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就往监护室跑。
拐进王燕的病房时,仪器散落一地。
我立刻上前理着仪器线路,盯着王燕的指标屏幕,一点点恢复。
把护士留下收尾,我转头跑向走廊尽头,陈刚的病房。
到近前,见小王站在门口。
我刚想松口气,却见他哭丧着脸,冲我摆手。
“姓姚的呢?让她出来?”
张霞用哑掉的嗓音固执地嘶吼。
我冲进病房,愣了。
她把她儿子推到病房,紧贴着陈刚的病床。
陈刚身上的管子和仪器都被她拔干净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陈刚肺部严重损伤,离开呼吸机十分钟就会有生命危险。
“张霞,你老公还有救,别冲动。”
“有事我们出来说,好不好?”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紧张地全是汗。
张霞踢了脚奄奄一息的陈刚。
“他活不活有什么用?我儿子都死了!”
“就赖他!贼心不死,要是不捎王燕那小娘们,我儿子肯定没事。”
她双眼充血,又把陈刚拉回身前。
保安队全来了,他们刚要冲,被我挡住。
我给队长使了个眼色。
我怕刺激到张霞,她一脚踩上去,陈刚就完了。
转头功夫,张霞抬手指着我。
“对,是你!是你害死我儿子。”
“我都听说了,只有你能救我儿子,你偏偏不在医院,你就是不想救!”
明明是她拦着我,才错过她儿子的手术。
我心头憋闷,但此刻我堆起笑容,脚下偷偷靠近陈刚。
“你今天就不该去超市买东西!对,没错。”
她自顾自地嘟囔。
“好好在医院上班,我没机会搞你,我儿子就有救了。”
“你们医生就不该有休息,要24小时在医院守着!”
她目光狠厉,扫过其他人,最终定在我身上。
“你杀了我儿子,我不会放过你。”
还有一步,我就要碰到陈刚了。
“我老婆呢?!”
一个年轻小伙跑进来,面容慌张。
张霞语气突然柔和:“弟,你来了。”
“快看看你外甥,死得多惨……”
小伙粗暴打断她:“燕子呢!”
“我早说你老婆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勾引你姐夫,你不知道吗?”
说完这句,小伙目瞪圆睁,扬起手就朝张霞招呼。
两人扭打在一起。
趁这会,我和小王赶紧将陈刚重新放回病床,推进抢救室。
保安见我们安全离开,才上前拉架。
忙完这一切,天已大亮。
我回到家,沾到沙发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手机满屏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7
点开主任的消息。
“小姚,你最近先在家休息,等通知。”
我被停职了。
我继续翻手机,未接电话除了小王,其他号码都不认识。
切回微信时,手机震动起来。
“姚医生,你被举报了。”小王压低嗓音,“白天,张霞领着一帮人来医院闹。”
“说你在超市里撩骚,故意拖延手术。”
“我偷拍的视频,你看看。”
我紧皱眉头,看着画面中熟悉的面孔。
小王顿了顿:“院长和主任想尽快压下去。姚医生,你最近小心点。”
他掐断电话。
我胸口堵得慌,在屋里走了两圈。
下定决心后,打开电脑,翻出包里的录音笔和微型摄像机。
原本看张霞失去亲人,我没想追究超市的事情。
现在看来,不得不为自保而主动出击。
文件上传到电脑。
视频清晰地记录了超市中,他们是如何阻拦我、如何诬陷我的。
画面中的脸和小王拍下的脸完全重合。
我不再犹豫,拎起电脑,驱车直奔朋友的律师事务所。
冯律师看完视频,表情严肃:“你录的视频很清晰,但可能会存在争议。如果有超市的监控录像,起诉会更容易。”
话落,我们即刻赶到超市。
是位女经理,不是昨天那个。
“不好意思啊,昨天监控定期检修,实习生误把近一周的监控第都删光啦。”
她笑容可掬,但态度强硬。
我们根本靠进不了监控室。
坐回车里,我想着问问小王病人情况。
刚按亮手机,小王甩来一个链接和一段聊天记录。
“姚医生,张霞的视频传疯了。还有人扒出你家地址!”
进入链接,视频热度很高,评论区全在骂我。
没有医德。
女医生都不正经。
贱人,去死。
我退出,再看那段聊天记录,是主任和校长的。
他们合计让我当众道歉,自主辞职。
我擦了擦屏幕,打字:“陈刚和王燕恢复得怎么样?有异常吗?”
“没有。”小王回得很快。
“姚医生,有需要你尽管开口。”
小王是到医院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他机灵、勤快、正直,就是不太会拍马屁。
我关掉手机,打开电脑,新建一份文档。
“超市和手术的真相。”
敲完标题,车窗上传来咚咚两声。
拉下车窗,看见来人我怔住了。
女经理递来一个U盘,弯起嘴角:“姚医生,你的东西落下了。”
她转身消失在超市门内。
我回过神,赶紧插上U盘。
里面不仅有昨天的监控录像,几个其他日期的文件夹。
监控视频播完。
我和冯律师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冯律师拎包下车:“我回律所准备起诉书。超市、张霞、经理还有保安。”
我驱车到路边,当即整理视频和音频,附上详细的文字说明和时间线。
把真相发给主任、院长,以及我信任的新闻媒体。
我活动僵硬的脖子,路人埋头看着手机,行色匆匆。
恶意诽谤诬陷、心术不正的,一个都跑不了。
8
监控室里也有监控。
录像拍得很清楚,那天经理正坐在监控室。
“经理,收银那好像出问题了,我去看看。”说话的是李工。
经理背靠着椅子,脚搭在桌上。
“过十分再去,让她等着。”
他口中的“她”是指我。
李工没敢问,站了几秒又坐回去。
“这女的太能装。每次都买有机蔬菜,打电话还掺着外语。”
画面中,经理咂嘴和吞云吐雾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是故意晚来的。
李工走之前,他特意嘱咐:“你重启几遍系统,别真修。张霞知道怎么做。”
他和张霞是一起的,他们一起给我演了出戏。
这段监控,还有其他日期的录像。
我反复点开播放。
每看一次,心底的寒意就往上爬一寸。
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区别是,别人可能是耽误了时间、错过了重要会议。
而我错过的,是手术。
是一条本可以继续活着的生命。
讽刺的是,这个生命是张霞的儿子。
手机震动几下。
冯律师的截图弹出来,律师函已全部抵达每一个施暴者的手机。
我深吸口气,启动车子,回家。
吃完热乎乎地番茄鸡蛋面。
我打开电脑、手机摆到支架上。
先是社媒的风向转变。
瓷实的真相证据,加上新闻编辑的经验。
一千字的文章,一小时就转发十万。
起初,评论区仍旧争议不止。
有人说,是我后台硬,自己花钱洗白。
有人说,是医院怕影响不好,在背后运作。
还有人说,是敌对势力故意挑事。
又过了一小时接近上网高峰,热度即将炒到榜首。
原文章的置顶评论,放出了打码的监控录像。
这下子,舆论彻底翻转。
最先表态的是超市。
总部高层先站出来道歉、积极赔偿损失。
他们表示本司管理、培训不到位,勒令整顿。
同时开除了所有涉事员工,张霞、经理、保安和李工。
完美切割。
实际上,他们是先斩后奏。
冯律师说:“他们提出条件,要我们撤销起诉。”
我回:“不撤。”
公告一发,张霞就被炸出来了。
她坐在超市门口,披头散发地对着镜头。
“我辛辛苦苦打工赚钱,不偷不抢,凭什么把我开除?”
“儿子被医院治死,老公也半死不活,他们还让我赔偿!”
“这是要逼死我啊!要我死啊!”
她指着超市牌匾,声嘶力竭。
可真相大白后,事件热度骤降,已经没多少人可怜她了。
直播间,有人留言直指事实:“装什么无辜,根本就是你自己害死你儿子。”
“要不是你搞坏系统,故意诽谤姚医生,死活不让她去医院。”
“你儿子能死?你老公能残?”
这条留言引来许多人点赞、附和。
张霞瞬间变脸。
她收起哭腔:“你给我闭嘴吧。装什么圣人?”
“你天天看着比你过得好的人,在眼前晃,你不眼红,你不嫉妒?”
“我就是想出口气,怎么了?”
“谁让她不好好在医院守着,非得来超市?”
“她不来,我儿子就不会死!”
一顿逆天的输出,她关闭评论和弹幕。
不到五秒,直播间被封了。
手机重回安静。
我坐到书房,写着英国医院的进修申请和医院的离职申请。
我想,我的能力还原因不够,还需要进一步进修。
整理好思绪,刚要入睡,两条信息闯入手机。
小王:“姚医生,陈刚被张霞掐死了。”
陌生号码:“姚医生,我是张霞的弟弟张辉,能帮帮我吗?”
9
张霞成了在逃犯人。
医院再次冲到风口浪尖。
从我发出真相到递交辞职申请,院方没有任何消息,也没人来找我。
下午,我在医院附近见了张辉。
“姚医生,我老婆和陈刚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眼下发青,声音激动但透着疲惫。
“都怪我姐。”
“我是我姐带大的,对我很好。”
“可自从我认识燕子后,她就变得疑神疑鬼,总把人往坏处想。”
我看着他,等他发问。
终于,张辉抬头望着我。
“姚医生,你能帮我澄清吗?”
“我姐颠倒黑白,说她故意勾引陈刚。燕子醒来要是知道,肯定会受不了的。”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
“姚医生,求求你,你一定要治好燕子啊!”
对上他满是血丝的双眼,我缓缓抽出手。
“张辉,王燕的情况医院24小时监控。”
“你放心,我和其他医生都会尽全力治疗。”
“但,澄清的事情我帮不上。”
“要你自己来。”
说完我站起身,想顺路去看看王燕的情况。
走出两步,我和张辉的手机同时响起。
屏幕显示小王,我立马接起:“我在附近,现在上去。”
我一路狂奔。
医院门口,张霞双手带着手铐,被推搡上警车。
我脚下更快,迅速换手术服,和小王进入抢救室。
六小时后。
王燕脱离危险。
我浑身湿透,靠在走廊墙壁双眼发直。
张辉激动地说着感谢。
小王也走到我跟前,夸赞我的技术。
我挤出笑容,想去更衣室换衣服时,主任出现了。
他拦住我:“小姚,你可以回来上班了。”
“你是我们医院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主任,我的辞职申请您没收到吗?”我截断他。
他表情尴尬,继续打哈哈。
“好端端的,辞什么职?”
我和他对视几秒,绕过他走开。
当晚,我和小王吃饭,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咱们手术功夫,张辉发帖,他为还老婆清白,把张霞的老底全露出来了。”
“张霞跟保安、经理不清不楚,还栽赃客人偷东西,讹人家钱,专挑老实人、胆子小的下手。”
小王喝了口可乐。
“这事儿还透到省里啦,包括院长给你无故停职。”
“所以,主任今天笑呵呵的。”
我咽下嘴里的菜。
“我辞职了。”
“小王,你想出去进修吗?”
小王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笑。
“嗨,我都小三十的人了,还能去哪修?”
他低头夹菜。
我放下筷子,语气郑重:“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书。”
“你学历过硬,工作严谨,有仁心。”
“不该埋没于此。”
他沉默了好一会,抬起头。
“姚医生,我行吗?”
那晚后,我和小王频繁见面。
忙碌了一个月。
我顺利收到医院进修的offer,他也获得了去学校进修的机会。
至于医院那边,我的离职合规、理由正当,他们无法强迫我留下,自然通过离职申请。
张霞判了死刑。
王燕醒了,张辉守在医院照顾。
临走前,我去超市买日用品。
进到里面,全是新面孔。
不再有打量的眼神、恶意的调侃。
结账时,扫码枪“滴”地一声。
手机屏幕上显示“付款成功”。
我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正常”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