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祖师
陈亮感觉身上一凉，后背更是瞬间被汗浸湿了。
“呃您幸会。”
无端地，双手接触的一瞬间，他好似掉入了无尽深渊里，彻骨的寒意一阵又一阵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记忆中，唯有幼年时那次惊鸿一瞥，在‘那位’施展神通的时候感受过的——无可置喙的强大。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哪怕是号称当今最强除妖师的徐朔之也未曾有这样厉害的压迫感。
除非此乃非人。
陈亮惊疑不定。
“你”
宋自珩淡然收回手，很好，不是他
看着陈亮惨白的脸色，微微一笑，根本不怕他把自己的异样说出来。
那是一种来自于本身强大的有恃无恐。
毕竟，这世上现在能对他造成威胁也就那么几个半熟不熟的旧人了。
何况，这人身上还有他那位便宜师兄的祝福。
勉强堪可一用。
宋自珩仗着自己比对方大了那么几千岁，便根本不管对方死活。
陈亮眼睁睁看着宋自珩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搭在嘴唇上，朝他露出一个神秘又迷人的笑容。
他很想大喊着让所有人都离这个全身写满了危险的家伙。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甚至还能说出与自己想法背道而驰的话来。
“这次是我们工作失误，这位先生没有受到惊吓吧？”
陈亮试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有办法让自己重新掌握身体，此刻的他仿佛被困在一个玻璃瓶中，纵使呼天喊地也无人能救他。
宋自珩微微一笑，极其自然地接话，“我一切都好。”
林宵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抱着受伤的手臂‘哎呦哎呦’地叫唤着走过来。
三人甚至畅快地闲聊起来。
徐绫远远站着，略微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她本身与陈亮就不熟悉，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
陈亮与她都出身世家，两人之间倒也有些缘分。
都是名声在外的叛逆子。
陈亮出身陈家嫡支，但天赋平平，并不大被看好，却也是一直本分着。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老实人，最后竟然是最叛道离经的，身为世家却并不主张镇妖派对所有妖兽赶尽杀绝的那一套章程。
反倒跟着家族对着干，头也不回扎入凡人堆里，默默来到这么一个小小的菰城。
徐绫虽说是这一代徐家最出色的除妖师，可奈何这孩子有一颗赤诚的善心，看不得镇妖派残杀妖物的手段，便成天跟着净妖派混着。
两人倒也有些同病相怜的境遇。
陈亮的异样无人察觉，可徐绫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这个长相特别出色的帅哥实在是熟悉得有些可怕。
绝对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脸，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遂主动上前，问道，“这位是？”
林宵抱着受伤的胳膊，挣扎介绍道，“亮哥，徐队，正是这位宋先生协助我抓住了影妖，刚刚也是他帮我固定了伤势，是个非常热心的市民朋友。”
陈亮若是此刻能动手，恨不得抬起右手狠狠给这个被骗得晕头转向的傻小子一记王八拳。
你从哪只眼睛看到这个人热心了？
有这样的本事，什么百年道行的影妖，怕是在他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很难不去猜测今天晚上这突然出现的万千阴魂是不是就是这人的手笔。毕竟这年头有哪个正常人不嫌事大能凑在一边津津有味看除妖师斗法的？
又有哪个正常人看见这么乌泱泱一群阴魂会不害怕，比你这个持证上岗的除妖师还镇定的？
你小子才应该滚回去重考才对！
陈亮气急败坏但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满嘴瞎话。
“今天还多亏了这位林宵先生一直保护我和我的宠物，真是没想到原来除妖师的工作竟然这么刺激有意思。”
宋自珩好像被开启了某种自定义身份的开关，满嘴的道貌岸然，实则灵海里两只灵物已经笑炸了。
“到底是谁保护谁啊！要说阴阳怪气，还得看我们主人。”诛邪笑得灵海震颤，并非常坏心眼地把之前林宵对着宋自珩自爆银行卡密码的画面重复播放。
“我要举报，这里有人贼喊捉贼。”被说成是宠物的麒麟先生表示自己很不满意。
徐绫虽然对眼前的男人十分好奇，但毕竟身上还有任务，跟几人打过招呼便先行离开了。
陈亮则是听见自己让林宵早点去医院处理伤势，并表示自己有话要对这位宋先生说。
林宵起初怎么都不愿意走，宋自珩好像也没想到这小子能这么难缠。
陈亮心中默默感动了一瞬。
难不成这小子发现‘我’不对劲了？可刚刚连徐绫都没看出来啊。
真是难为他了。
却没想到沉溺在幻想里的陈亮被林宵的一句话打回了现实。
这小子把自己拉到一旁，结果就来了一句。
“亮哥，你可千万别难为宋先生，他不过是个凡人，哪怕是要下点什么失忆咒的，也稍微悠着点。”
说罢，还朝着陈亮挤眉弄眼。
陈亮：
我有这么小心眼嘛？！
真是没救了，到底是谁在难为谁啊！
你那个凡人宋大哥估计已经在背地里笑你千八百遍了吧。
本以为说完这句话，这混小子总该走了，却没想到又来了个回马枪。
“那个亮哥，今天晚上的医药费还有那打车钱，你看是不是”
陈亮看着林宵那张清秀单纯的脸，沉默了很久。
嗯看来被无语到的不止他一个人。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陈亮发誓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憋笑，在场三个人，且有一个人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实在是很难猜啊，到底是谁在笑。
是不是啊，宋自珩。
陈亮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现在动不了身体，起码不用担心刚才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然后忍不住给这个丢人丢到见的小子一顿胖揍。
他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出两个字，“报销。”
林宵本想振臂高呼，却奈何折损一臂，只好单臂高举，哼着小调快活走了，不带任何留恋。
宋自珩抱着瑞白和陈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了，两人间的气氛方才冷了下来。
宋自珩打了个响指，陈亮瞬间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
确定自己能动的一瞬间，陈亮立时汇聚自己的身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毫不犹豫祭出紫金葫芦，势如破竹朝着宋自珩冲过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找死，就刚刚那一手，哪怕是当世最强也只能屈居下风，更别说他小小一个分部的主任了。
他清楚地看见了两人之间的力量鸿沟，但他退不得，只得向前。
因为他是除妖师。
背后是人民，哪怕是螳臂当车，他也不能退，哪怕是一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勇气。
宋自珩这样来路不明且实力高深莫测的存在，多半是不知道哪座深山里出来的大妖物。
抱着必死决心的全力一击，眨眼便送到宋自珩面前。
那人躲也不躲，抱着那只马尔济斯，眼神甚至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越是离得近，越发能看清那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漠视，也可以说是漠然。
在他眼里，这样的全力一击是那样的可笑，像是一阵风，挥挥手就散了。
陈亮越看越怕，不敢再有所保留，灵力飞速运转，甚至丹田隐隐有些作痛，那是他的灵丹运转不力的前兆。
陈亮此时是什么也顾不上了，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他要干什么，阻止他！
人类和妖怪，打打杀杀上千年，他在这个节骨眼出来，必定是来者不善，绝不可放任他肆意入侵人间！
一刹那的时间，陈亮想过很多，但却没想到结局是这样。
他竭尽全力驱动的灵力，无往不利的本命法宝，在这个男人面前眨眼间便趋向于消亡。
他甚至没有出手。
真正动手的竟然是被他一直抱在胸口的那只可爱懵懂的马尔济斯。
陈亮分明看见那马尔济斯的眼中光芒大盛，随后发生的一幕让陈亮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看见了一只，麒麟。
麝鹿身，龙尾，披着白色的龙鳞，脚踏祥云，一副威严无方的模样。
陈亮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只极其罕见的白麒麟。
毕竟全国的除妖办里都挂着那幅画像里就有这样一只白麒麟，同样的威严，同样的神圣，甚至额头上的断角都做到了一比一的还原。
断角的，白麒麟。
这世上还有另外一只吗？
当然没有。
那么毫无疑问，这便是传说中除妖办的祖师爷身边的那只麒麟。
那现在有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摆在了陈亮的面前。
他呼吸急促地看着眼前这个摆出护住架势的神兽，又看了一眼站在神兽身边淡定自若的宋自珩。
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能和祖师爷的坐骑在一起的会是谁呢？
好难猜啊。
“喂，臭麒麟，你不显摆难受是吧？你就是欺负我一个可怜的剑灵没有实体！”诛邪气急了。
瑞白甩给他一个白眼，“你这厮不过是嫉妒我外形出色罢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就你那个外形就算还在，亮出来根本没人认识。”
诛邪气得直发颤，于是转头明目张胆拿捏出绿茶的作态来，“主人！瑞白实在是过分，我那剑身当初可是你日夜保养出来的，就这么一截截碎了，有些兽竟然还敢拿这样的伤心事出来戳我们俩的心，也不知道这心怎么就这么黑！”
瑞白向来是对付不过诛邪这厉害的口齿，“你这剑灵还要不要脸！”
两人还要再拌嘴几句，却听见前面“扑通”一声。
定睛一看，竟然是那陈亮直挺挺跪了下来。
这一跪把主仆三人都看傻了。
“定是你这麒麟长得太丑了，把人吓坏了。”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明明是我本体太过霸气，把他吓傻了。”
只有宋自珩在陈亮不自觉流露出的眼神里，看见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我怎么感觉这孩子的眼神里全是对我的恭敬。”
诛邪、瑞白：不愧是我们的主人，脸皮确实比我们要厚。
直到陈亮开口，恭敬地朝宋自珩的方向稳稳拜了下去，口齿清晰，语气恭谦到仿佛低到了尘埃里。
“陈家第五十七代传人，陈亮，见过祖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