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警察同志,家务事!我们父女俩闹别扭,不麻烦你们!”
林建国反应极快,当即换上一副赔笑脸,伸手就要把我往身后挡:
“我闺女不懂事,跟我耍脾气乱报警,我们回家自己解决就行。”
“家务事?”
李警官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攥着我手腕的铁钳似的手上,语气没半分缓和:
“家务事需要把人往无牌黑面包车上拽?先出示身份证,报警人在这,是不是家务事由我们判断。”
林建国的脸瞬间僵了,磨磨蹭蹭掏了半天身份证递过去,
我凑过去一眼就看见证件上明明白白印着
“陈强,1978年生,户籍地本省邻市”,连姓氏都跟林建国不搭边。
“你不是说你叫林建国,是我爸吗?”我盯着他,声音抖得都带了笑,“怎么身份证上姓陈?”
周围瞬间一片嘘声,刚才帮着他推我的几个大爷大妈瞬间缩回了手,面面相觑。
“我、我曾用名林建国!”
陈强还在嘴硬,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滚,
“她跟我闹别扭故意找茬!警察同志你们别信她的,我还有亲子鉴定,还有户口本!”
他慌慌张张去掏帆布包里的假证明,李警官摆了摆手,
另一个民警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ICU值班医生的电话,
开了免提,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您好,我是祥安街派出所民警,想问下你们病区今天有没有一位叫林建国的60岁男性患者,上周做过肺部全切手术,刚从ICU转去普通病房?”
电话那头的医生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同志,我们ICU这半个月收的肺部手术患者最大的才52岁,别说60岁的林建国,连姓林的都没有,更没有什么全切转普通病房的,系统里一查就知道。”
第一锤落下,人群瞬间炸了。
陈强的脸“唰”地白得像纸,手里的假户口本“啪嗒”掉在地上。
不等他再辩,跟着警察一起来的医院信息科工作人员已经上前,
掏出平板电脑登录了医院后台系统,输入账单上的住院号敲下回车的瞬间,屏幕上跳出来鲜红的四个大字:无此记录。
“这张账单是收费员张桂兰昨晚11点27分,用自己的工号私自登录系统生成的,没有任何接诊记录、病历记录匹配,属于伪造单据。”
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又调出了操作日志,
屏幕上张桂兰的工号、操作时间、修改记录一清二楚:
“而且我们后台查到,她上周还违规查询了近300位20-30岁、有固定工作、无直系亲属在本地的女性就诊信息,林知夏的信息就在第一位。”
第二锤砸实,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看向收费窗口里的张桂兰,
刚才还拍着胸脯说“我干了十五年不可能错”的她,此刻已经瘫在椅子上,
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是被他胁迫的!他拿刀抵着我儿子逼我做的!”
张桂兰突然尖着嗓子哭嚎起来,伸手就指向陈强:
“跟我没关系!都是他让我干的!”
“你胡说——”陈强急得就要冲过去,被民警一把按住。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小姑娘,
举着手机咬了咬嘴唇,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清:
“警察同志,我有证据。上周我加班到十点,刚好拍到她拿U盘拷走患者信息。”
“我刚实习三个月,转正考核还攥在她手里,我不敢当面说,只能偷偷拍了视频留证据。”
第三锤落下,林建国彻底僵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刚才骂我骂得最凶的那个拎保温桶的大妈,此刻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
赶紧挤过来给我递纸巾,还伸手帮我揉被攥得青紫的手腕:
“姑娘对不起啊!我们老眼昏花被这骗子骗了,刚才骂你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刚才举着手机拍我“不孝”的人,纷纷凑过来给我看他们的相册,连连道歉:
“我们已经把视频都删了,真对不起啊姑娘,差点帮了骗子的忙!”
“还敢演?走,跟我们回派出所!”
李警官上前一步,亮出手铐“咔哒”一声铐在林建国手腕上,
他疼得嘶了一声,被拽起来的时候突然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凉得刺骨:“林知夏你给我等着!这事不算完!你动了我饭碗,我跟你没完!”
民警押着他往外走,经过收费窗口的时候,张桂兰也被带走问话,
她一会哭着说自己是被胁迫的,一会又眼神躲闪说什么都不知道,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警灯闪着远去,手里攥着民警刚还给我的手机,
刚才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得透湿。
旁边的护士给我递了瓶温水,我喝了两口,心里的石头刚落了一半,又猛地提了起来。
林建国刚才的威胁不像是随口说的。
他一个外地来的骗子,能精准查到我的所有隐私信息,
能把我爸的照片P得毫无破绽,能伪造出连编号都对得上的假户口本和亲子鉴定,
甚至能拿捏住张桂兰帮他做假账单,不可能是单枪匹马作案。
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而且张桂兰刚才的反应也太奇怪了,一会说是被胁迫,
一会又说不知情,可她如果真的被胁迫,为什么刚才撒泼撒得比谁都凶,
甚至还主动爆出我的隐私信息拱火?
她到底是被逼的,还是本来就是林建国的同伙?
我攥着手机站在大厅里,刚要跟着去派出所做笔录,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以为把陈强送进去就完事了?下一个该你了。」
4.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那行字像条冰冷的蛇,顺着指尖爬进我骨头缝里。
我指尖冰凉,刚要回拨过去,号码已经显示为空号。
“姑娘,等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喊声,我回头,是医院的保安大哥,他挠了挠头,一脸愧疚:
“刚才你被拽的时候我就想过来问怎么回事,结果窗口那个张姐隔着玻璃喊我,说就是父女俩闹别扭,让我别多管闲事去门口查健康码,我就没过来,对不住啊。”
我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是她故意拦的。
道过谢,我攥着手机坐上去派出所的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往后退,
我手腕上的青紫印子还在泛疼,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的细节:
张桂兰主动爆我家地址、说我不想给爸付医药费、拦着保安不让管……
这些哪里是被骗的人能做出来的?
到了派出所,李警官先带我做笔录,刚问到张桂兰的部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两个民警押着张桂兰走了进来。
她一看见我,“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掉,
干嚎的声音震得我耳朵疼:
“姑娘我错了!我真的是被那个陈强骗了啊!”
“他说他跟闺女闹矛盾,想走医保报销,给我塞了两千块钱让我帮忙做个假账单。”
“我刚好这个季度收费业绩没达标,鬼迷心窍就答应了,我真不知道他是骗子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儿子还在念高中,你就谅解我这一次行不行?我给你磕头了!”
她额头往地上撞得咚咚响,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张脸,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李警官刚要开口,我先站了起来,声音冷得我自己都陌生:“你不知道他是骗子?”
“刚才保安大哥要过来问情况,是你隔着玻璃把他喊走的,对吧?”
“你说‘就是父女俩闹别扭,不用你管,去门口查码’,原话是不是你说的?”
“还有,你当着所有围观的人的面,说我是因为我爸要把老房子给表弟才不想付医药费。”
“这话是谁教你的?”
“你要是真的只是为了冲业绩,怎么知道我家有没有老房子,有没有表弟?”
我每问一句,张桂兰的脸就白一分,额头上的汗混着眼泪往下掉,磕到一半的头也停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还不说实话?”
李警官“啪”地把一摞打印纸甩在她面前,声音冷硬: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最上面的一张,是她签了字的高利贷欠条,鲜红的指印按在28万的数字上,刺眼得很。
“你半年前欠了赌场28万高利贷,上个月催债的都堵到你儿子学校门口了。”
“你急着还钱,之前在赌场认识的放贷人给她推的陈强的微信,说干成一票就能清一半债务。”“说你在医院收费处,能拿到大量年轻独居、家属不在本地的女性就诊信息,一条信息卖五千,骗到的钱再五五分成。”
李警官翻到下一页,是她和陈强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时间刚好是上周我去医院看鼻炎的那天:
【张桂兰】:今天来个女的,24岁,做策划的,月薪两万多,爸在加拿大,本地没亲戚,一个人住,信息我都拷贝下来了,地址联系方式过敏史全有,绝对好拿捏。
【陈强】:行,就她了,等讹到32万,分你16万,够你还大半高利贷了。
【张桂兰】:要是她不肯给钱怎么办?
【陈强】:那就直接拖上车,卖去云南山里,至少能卖20万,照样分你一半。
“我们查了陈强的浏览记录,他拿到你信息的当天就对你有所行动。”
“你上周吐槽日料拉肚子的小红书笔记没关同城权限,他蹲点的时候顺着你的定位扒到了你所有公开动态,连你三年前发的芒果过敏朋友圈截图都是你自己发在微博的
“假证他有固定供货渠道,三天就能做出来,剩下四天一直在医院蹲点踩你复诊的时间。”
我听着李警官的话,看着聊天记录,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只骗我的钱。
我甚至能想到,如果那天警察晚来一分钟,我被拖上那辆黑面包车,
接下来会是什么下场——被卖到人生地不熟的山里,给老光棍当老婆,一辈子都逃不出来,连我远在加拿大的爸妈都找不到我。
后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我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手腕上被陈强攥过的地方又开始疼,疼得我指尖都在抖。
张桂兰看到聊天记录,知道再狡辩也没用,整个人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李警官又翻出另一摞档案,放在我面前,封面上的“拐卖妇女”四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陈强是惯犯,有3次诈骗、两次拐卖妇女前科,十年前就进去过,刚放出来不到半年,之前他拐卖的两个女孩,到现在都没找到下落。”
“我们查了他的暂住地,搜出来十几张假身份证、假户口本,还有十几个年轻女孩的就诊信息,都是你卖给她的,对吧?”
最后那句话是对着张桂兰说的,她面如死灰,点了点头,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目标。
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女孩,跟我一样只是去医院看个小病,
信息就被张桂兰卖了,被陈强盯上,要么被骗走全部积蓄,
要么直接被拐卖到山里,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我胃里一阵翻涌,愤怒混着后怕往上涌,气得浑身都在抖。
刚才看她哭着求情,我还闪过一丝心软,现在只剩下满腔的寒意,
她为了还自己的高利贷,亲手把十几个跟她儿子差不多大的女孩推下了火坑,
有什么资格求原谅?
“警官,我认罪,我全认。”
张桂兰突然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就是鬼迷心窍了,我以为不会出事的……”
话音刚落,两个民警上前,“咔哒”一声把手铐铐在她手腕上。
她被押着往外走的时候,刚好碰到被押去指认现场的陈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别开了脸,谁都没说话。
李警官送我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洒在身上,我却还是觉得冷。
“他俩的案子证据链已经全了,涉嫌诈骗、拐卖妇女数罪并罚,量刑不会轻,后续开庭我们会通知你到场。”
李警官递给我一张警民联系卡,语气缓和了些,“我们还在查陈强背后的团伙,还有几个被卖的女孩没找到,你最近注意安全,有陌生号码别接。”
我点了点头,攥着联系卡往家走,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凉得刺骨。
到家的时候,我把门锁了三道,靠在门后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之前收到的那条陌生短信,还躺在我的收件箱里。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又缩紧了。
陈强和张桂兰都被抓了,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是不是他们背后还有没揪出来的同伙?
那些被拐卖的女孩,还能找回来吗?
这两个把人命当买卖的恶魔,最终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5.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我先对着手腕上的青紫印子喷了半瓶酒精,
凉得嘶了一声,才换了拖鞋往书房走。
电脑打开的第一件事,是新建了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0524诈骗案留存」。
把今天的现场录音、警察给的受案回执、张桂兰和陈强的聊天记录截图、
保安和实习护士的证词拍照件,一份份拖进去,再同步备份到两个云盘。
做了三年策划,我早养成了所有证据留底、多重备份的习惯,
之前觉得是工作需要,今天才知道,关键时刻能救命。
刚把最后一份文件拖完,微信语音弹了过来,是同部门的同事小棠。
“知夏!我刚刷到你朋友圈了!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急得快破音,背景里还有外卖员敲门的声音:
“我靠太吓人了吧?换我遇到这种事,被那么多人围着骂不孝,说不定为了面子当场就转钱了,哪敢硬刚啊!”
我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手腕上刚贴的卡通创可贴:
“我上个月刚接了市反诈中心的宣传策划单,专门整理了半个月冒充家属诈骗的案例,多少有点经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楼下车流穿梭,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而且我不是舍不得32万。我太清楚了,像我们这种父母常年在国外、国内没直系亲属的独居年轻人,本来就是这类骗子的首选目标。”
“我今天要是为了躲骂,认了这个莫须有的爹。”
“等于给所有骗子递了个信号:只要当众给独住的年轻人扣个‘不孝’的帽子,就能随便拿捏,要么讹钱,要么直接拐走。”
“今天我退一步,明天就会有更多跟我一样的姑娘遭殃。”
小棠在那头沉默了好久,才憋出来一句:
“我之前总觉得诈骗离我远得很,原来真的就在身边。”
挂了电话,我顺手点开了常刷的社交平台,想搜搜有没有类似的案例,
结果刷了不到半小时,心脏越沉越厉害。
三个不同城市的女生发的匿名帖,都提到过自己在医院遇到过类似的骗局:
有个刚毕业的姑娘,去医院看胃疼,被陌生男人拉住说是她哥,
说妈住院要交十万手术费,周围人都骂她冷血,她哭着转了八万,
事后报警才知道对方是骗子,那是她攒了两年的留学启动资金。
还有个姑娘更险,被两个陌生男女堵在医院停车场,说是她爸妈,
要拉她回家治“精神病”,幸好她带了防狼喷雾,喷了人跑了,
事后去报警,警察说那两个人是专门拐卖年轻女孩的团伙。
最让我难受的是个985毕业的姑娘,去年在医院被骗了17万,
那是她攒了三年准备给妈妈治癌症的钱,现在妈妈已经走了,钱至今没追回来,
她在帖子最后写:
“我到现在都不敢去医院,一看到穿病号服的人就发抖。”
我盯着屏幕,鼻子酸得厉害。
这些姑娘跟我一样,只是去医院看个病,什么错都没有,
平白无故要被人扣帽子、骗钱、甚至差点丢了一辈子。
我翻出之前整理的反诈宣传资料,又对着今天的经历,改了半小时,
整理出一份「遇冒充家属诈骗应对三步法」:
第一时间报警,绝对不私了,警察到场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要求对方出具官方证明:亲属关系要派出所开的证明、
住院要医院系统可查的病历和住院号,所有口头说辞一律不算数
全程录像,不要被围观群众的情绪绑架,“不孝”的帽子再重,
也重不过你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
我隐去了所有涉及隐私的信息,
把自己的经历、现场录音的片段、这份三步法一起发到了网上。
发之前还特意给对接的反诈中心李警官发了一份,
备注说:“李警官,这个你们要是觉得有用,可以加到宣传素材里,避免更多人被骗。”
发完帖子我站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刚端起来,微信弹了两条消息,
是我爸妈跨时差发过来的:
「宝贝,我们订了下周的机票,回国陪你住半个月,给你带你爱吃的枫糖饼干」
「
你朋友圈我们看到了,别怕,爸妈马上就回来」
我握着牛奶杯的手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了下来,烫得我手背发疼。
之前被人围着骂的时候没哭,被陈强拽着往面包车上拖的时候没哭,看
到那些受害者的帖子的时候也没哭,这一刻看到爸妈的消息,
突然就绷不住了。
我擦了擦眼泪,回了个「好,我等你们」,
刚要放下手机,发现后台的私信已经炸了。
刷新了一下,99+的消息,除了鼓励我的,
还有六个IP在不同城市的女生,私发我说她们也遇到过一模一样的骗局,
有的被骗了钱,有的差点被拖走,之前怕被人骂一直没敢报警,看到我的帖子,
打算明天就去派出所报案。
其中有个姑娘发了张转账截图,正是那个被骗了17万给妈妈治病的姑娘,她说:
“谢谢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把钱要回来了。”
我正想回她,李警官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你发的帖子我们看到了,目前已经有6个受害者联系当地警方报案了。”
“作案手法跟你遇到的完全一致,我们已经申请并案调查了。”
“你那份三步法我们已经加到最新的反诈宣传手册里了,下周就能印出来发去各个医院。”我盯着屏幕,心里堵了一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大半。
刚要关手机,手指不小心滑到了短信界面,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威胁短信还躺在最上面:
「你以为把陈强送进去就完事了?下一个该你了。」
我指尖顿了顿,随手把号码拉黑了。
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散步的情侣、拎着菜回家的阿姨、
追着跑的小孩,突然就觉得踏实了很多。
骗子再嚣张,也总有落网的那天。
只是不知道,那些被拐卖的女孩,能不能被顺利找回来?
那些受害者被骗走的钱,能不能如数追回来?
陈强和张桂兰背后,还有没有没揪出来的漏网之鱼?
我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转身把客厅的灯都开亮了。
不管怎么样,天总会亮的。
6.
收到法院开庭通知书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风里飘着糖炒栗子的香气。
这五个月我过得很踏实:爸妈陪我住了半个月,
帮我把家里的门锁换成了带人脸识别的智能锁,门口装了可视门铃,
抽屉里永远放着满电的防狼报警器。
我整理的那份「冒充家属诈骗应对三步法」印成了海报,
贴满了全市大大小小的医院门诊楼,我周末还会去反诈中心当志愿者,
给来咨询的人讲防骗知识。
之前发威胁短信的人也找到了,是林建国那个拐卖团伙里负责盯梢的小喽啰,
警方顺着陈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把剩下三个团伙成员全抓了,连根端了。
开庭那天我特意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刚走到法院门口,
就碰到了两个之前一起报案的姑娘,一个是被骗了8万留学资金的刚毕业女生,
一个是差点被拖走的中学老师,两个人手里都攥着受案回执,看见我就笑着挥了挥手。
进法庭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被告席上的两个人。
林建国——也就是之前自称我爸的陈强,这是他的真名,之前用的全是假身份证,
头发白了大半,之前嚣张的狠劲全没了,
耷拉着脑袋,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往我这边看。
张桂兰瘦了一圈,穿的还是事发那天的收费处工作服,袖子空荡荡的,
一直在抹眼泪,看见我过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庭审全程我都很平静。
公诉人念证词的时候,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
陈强三次诈骗、两次拐卖妇女前科,出狱半年内和张桂兰合谋,
倒卖17条年轻女性患者信息,得手6起诈骗案,涉案金额47万,
还有两起拐卖既遂案,两名受害者至今还有一人在搜救中。
张桂兰的辩护律师提了她家里有个念高中的儿子,
老人卧病在床,希望从轻判决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个被骗了17万的姑娘直接站了起来,
声音抖得厉害但很坚定:
“她要养儿子要照顾老人,难道我们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吗?我妈等着那笔钱做手术,到死都没等到!”
张桂兰听到这话,头埋得更低了,哭得肩膀都在抖。
没人同情她。
她当初卖信息的时候,拿着骗来的钱还高利贷的时候,
看着那些姑娘被陈强拖上车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也没想过别人家的女儿也是爸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保安王大哥和实习护士小周也出庭做了证,完整的证据链根本没有给二人辩驳的余地。
整个庭审流程走了三个小时,最后法官宣判的时候,整个法庭都静了下来。
“被告人陈强,犯诈骗罪、拐卖妇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所有违法所得依法追缴,退赔各被害人。”
“被告人张桂兰,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诈骗罪,系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所有违法所得依法追缴,退赔各被害人。”
那个发威胁短信的盯梢小喽啰系从犯,主动供述了团伙藏匿点,
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整个团伙4人全部落网,无一人漏网。
“二被告人是否上诉?”
陈强和张桂兰都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不上诉。”
法警把他们押下去的时候,张桂兰突然回头,
对着旁听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她是在给那些被她害过的姑娘道歉,但太晚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刚好晒在脸上,暖融融的。
和我一起来的两个姑娘抱着我蹦了起来,那个中学老师哭着说:
“终于完事了,我现在去医院再也不用攥着防狼喷雾不敢松手了。”
三天后我收到了涉事医院的电话,那边的负责人语气很诚恳,说因为医院管理混乱,
员工泄露患者隐私,卫健委已经对医院处以50万元的行政罚款,
全院停业整改三天,所有收费处、
导诊台的员工全部重新培训患者隐私保护条例和反诈知识,
还说要赔偿我10万元精神损失费。
我没要那笔钱,让医院直接转到了全国打拐公益基金的账户里,
备注写了「用于寻找被拐卖的妇女儿童」。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微信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是「医院实习护士小周」。
我通过之后,她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知夏姐对不起,当时事发的时候我不敢站出来说话。”
“我怕张桂兰给我穿小鞋,不让我转正,后来我偷偷把监控拷给警察的时候还特别怕被她发现,现在我终于敢跟你说对不起了。”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是医院的表彰通知,她因为主动提交关键证据,
避免了更多人受害,医院给她评了年度见义勇为奖,还提前给她办了转正手续。
我笑着回她:
“你一点都不需要道歉,敢站出来拿出证据,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勇敢了,以后也要一直这么勇敢呀。”
她发了个蹦蹦跳跳的表情包过来,说下次我去医院看病,
她请我喝医院门口最好喝的珍珠奶茶。
又过了一周,李警官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笑意:
“告诉你两个好消息,一个是之前报案的6个受害者的被骗资金已经全部追缴回来了。”
“下周就能打到她们的账户里。另一个是之前被林建国拐卖到山里的那个姑娘找到了。”
“警方已经去接她了,另一个也有线索了,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能找回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捡叶子,她妈妈站在旁边笑着给她拍照,
风一吹,叶子飘得满街都是。
挂了电话我出门买糖炒栗子,路过之前事发的那家医院,
门口的公告栏里贴着大大的反诈海报,最醒目的位置就是我整理的那三条应对方法,
下面还印着我的案例,隐去了名字,只写了「24岁独居女生智斗冒牌家属诈骗团伙」。
有个背着双肩包的小姑娘刚从医院出来,
站在海报前面逐字逐句地念,念完掏出手机把海报拍了下来,
发给了朋友,语音飘进我耳朵里:
“你快看看这个,下次你一个人去医院复查可要注意点,遇到这种事直接报警,别跟人掰扯。”
我拎着热乎的糖炒栗子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之前事发的时候我总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种事?
现在我终于懂了。
或许正是因为我遇到了,才会有更多的姑娘不用再经历我经历过的恐惧,
不用再被人扣着「不孝」的帽子讹钱,不用再走在医院走廊里都要攥紧防狼喷雾。
回家的路上我刷了下之前发的那条帖子,最新的一条评论是个姑娘发的:
“上周我一个人去医院产检,有个男的过来拉我说是我老公。”
说我有精神病要带我回家,我直接掏出手机报警,还按你说的全程录像。”
“周围人也没乱说话,那个男的看见我报警直接跑了,谢谢你救了我和我宝宝。”
我给她点了个赞,回了句“平安就好”。
我后来跟反诈中心合作,出了一套《独居女性安全防护手册》,
首印10万册一周就卖光了,所有收益都捐给了打拐公益基金,
风裹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吹过来,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智能门禁卡,
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天永远是亮的。
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恶,总会被晒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