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十七楼大会议室。
江屿站在会议桌最前端，手里捏着一支翻页笔，身后的大屏幕上投着音乐节项目的全流程复盘PPT。这是他周六花了一整天重新梳理的版本，从项目启动到现场执行，按时间线分了七个模块，每一块都标注了关键节点、责任人、问题和解决方案。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项目总监陈宏在主位，张磊坐在陈宏右手边，翘着腿翻手机。其他几个核心成员散落在长桌两侧，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交头接耳。
江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
"那我开始了。"
他点了翻页笔，屏幕切换到第一页。项目概况、时间节点、参与团队，清晰明了。讲到第三页的时候，张磊忽然抬了抬下巴。
"等一下，小江，这个时间轴是谁整理的？"
江屿顿了一下："我整理的。根据项目启动会的会议纪要和……"
"启动会我没参加。"张磊打断他，转头对陈宏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还在跟品牌方谈合作细节，没来得及参加启动会。"
他的意思是：这个时间轴整理得不全，因为我当时不在。
江屿看着张磊那张笑脸，手指在翻页笔上按了一下，切到下一页。屏幕上弹出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日期是项目启动前一周，张磊在工作群里回复"收到，启动会准时到"。
整张截图放得很大，张磊的头像和那段文字清清楚楚。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张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动。
江屿继续说："张哥当时在场，只是可能时间太久忘了。这个时间轴是原始记录，有出入的地方可以会后校对。"
他语气平稳，说完就切到下一页。
陈宏看了一眼张磊，什么都没说。张磊把手机放下，下巴微收，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嘴角拉平，眼睛盯着江屿的背影，目光暗了暗。
江屿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但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讲。
他讲了活动当天的物料调配流程、现场人力分配方案、各供应商的到场和撤场时间节点。讲到电力事故那一段的时候，他把屏幕切到了配电室的平面图，用红圈标出了那根备用线路的位置。
"当天主电路跳闸后，我手动切通了这条冷备线路。这条线路在原始图纸上有标注，但没有写入执行手册。我已经把这条线路的信息补充进了现场应急预案的第三版，建议以后所有S级活动都加入这一项检查。"
他说完，看了一眼陈宏。陈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磊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天晚上大家都忙，具体是谁切的我也没看清楚。不过既然是应急方案，这次补充进去肯定是对的。"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屿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切到下一页。
接下来是艺人接待、媒体对接、安保动线、消防检查，十几页PPT过完，已经将近十点半了。最后江屿切到了"优化建议"板块，列出了三条具体可执行的改进措施，每一条都附了参考案例和数据来源。
他讲完之后，站在屏幕旁边，等陈宏点评。
陈宏用笔帽敲了两下桌面，清了清嗓子："可以。复盘做得扎实，尤其是电力那块的补充，回头让技术组那边把冷备线路加进标准流程。小江，你回头把这份PPT发我一份。"
"好。"
陈宏站起来，说了句"今天就到这"，散了。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张磊站起来的时候经过江屿身边，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身，低低地说了一句。
"可以啊，截图都留着呢。"
江屿看着他的眼睛："张哥，我只是保留工作记录而已。"
张磊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了。那声笑很短，像某种警告。
江屿站在空了大半的会议室里，把翻页笔放回桌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他正要走出去，手机响了，是林薇的短信。
【复盘会结束了？沈总让你上去一趟。】
江屿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分。
他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进电梯，按了22。
二十二层还是那样安静。他走到沈晚卿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沈晚卿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她背着门口，左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端着一杯热茶，雾气升起来又散了。
江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听到了电话那头隐约是个男声，语气很急，像在争论什么。沈晚卿一直安静地听着，过了十几秒，她开口了。
"……我知道了。这件事等我回公司再说。"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到江屿站在门口。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坐回椅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江屿走进去坐下。
"复盘会怎么样？"
"还算顺利，"江屿说，"陈总监让我把PPT发给他，电力设备线路的建议他认可了。"
沈晚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张磊为难你了？"
江屿顿了一下。他想了一下要不要说，但沈晚卿看他的表情大概就已经有了答案，他没撒谎的必要。
"提了一句。没关系。"
沈晚卿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个冷备线路方案，我看了你发来的复盘报告，里面有更详细的版本。"
她从桌边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上面是江屿那天凌晨做的那份完整应急预案的第三版。她已经用红笔在好几处做了批注，字迹清瘦，笔画利落。
"技术组那边我去打招呼，"她说，"你写的这几条优化建议，下个月开始推行执行。"
江屿看着她红笔批注的那些内容，有一处批注和他原文有出入，是她从另一个角度补充的优化思路。他看了一遍，觉得那个方向更节省成本，默默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沈晚卿合上文件夹，看着他。"城南那个项目，结果出来了。下周三正式公示，但我们这边已经有了消息。"
她的语气很平，但江屿注意到她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拿下了？"
"拿下了。"她说。
江屿的胸口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那天在竞标会上赵毅自信满满的发言，想起沈晚卿站在台上翻开文件夹时指尖泛白的关节，想起回程路上那个被按掉的电话。
"恭喜沈总。"他说。
沈晚卿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很淡的弧度又出现了。"不止是我的。那天你开车门的时候，拿了一瓶水放在后座中间。"
江屿愣了一下，耳朵根一下子热了。
"我……只是顺手。"
"以后不用这么小心。"沈晚卿低下头翻文件，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可以直接递给我。"
江屿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发紧，发出来的只有两个字："……好的。"
沈晚卿没有再抬头，摆了摆手。江屿站起来往外走，这一次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转过身。
"沈总。"
沈晚卿抬头。
"昨天晚上那家粥铺，猫记，"他说，"我周末去了一趟。"
沈晚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看着他，没说话。
"它家的南瓜小米粥也不错，"江屿说，"比皮蛋瘦肉粥甜一点，但是对胃更温和。"
沈晚卿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她握笔的手指明显松了一些，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点。
"知道了。"她说。
江屿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灰蓝色的地毯吞掉了他所有的脚步声，但他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云上。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往下，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林薇。
她手里捏着一杯咖啡，上下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脸这么红，上面有火炉？"
江屿："……"
他走进电梯，林薇走出来。电梯门合上之前，林薇侧过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推了推。
江屿没看到的是，电梯门完全关上之后，林薇站在走廊里，端着咖啡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然后她收了笑，恢复那张职业脸，朝沈晚卿的办公室走去。
江屿回到十七楼的时候，工位旁边围了几个人。张磊正在和其他同事聊天，看到江屿回来，聊天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江屿走过去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回桌上。
张磊从背后递过来一份文件，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吊儿郎当的味道。
"小江，下周那场美妆沙龙的场地确认函，主办方那边说位置变了，从A馆换到B馆。你重新核对一下物料清单，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江屿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换了场地之后，舞台尺寸、电力接口、动线规划全都要重新来过，相当于把之前所有准备工作推翻重做。
而距离沙龙开始只剩五天。
江屿抬头看了张磊一眼。张磊正在低头喝咖啡，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表情松弛得什么都不在乎。
江屿吸了一口气，把那份确认函放下，打开电脑，调出美妆沙龙的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重命名："B馆改版"。
然后他开始从头做起。
下午两点，他重新列完了第一版物料清单，发给供应商确认。下午四点，他跑了一趟B馆，实地量了舞台尺寸和电力接口位置，拍了二十几张照片回来。下午六点，他把新流程图画了一半，发了一份到张磊邮箱，抄送给了陈宏。
张磊六点半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江屿的肩膀，笑着说"辛苦了辛苦了"。
江屿没抬头，继续画流程。
七点半，他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视线不知不觉又往上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他低头打开手机微信。
"晚灯"的对话框还静悄悄的。最新一条消息是上周五晚上那条"在的"。
江屿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下周美妆沙龙，场地换了，我在重新做方案。】
他看了两秒，又删了。重新答：【今天听了沈总的话。谢谢。】
删了。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南瓜粥。】
发完他就后悔了，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拿起杯子去接水。水接完回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一条新消息。
晚灯：【周末去喝了？】
江屿的嘴角自己翘了起来。他坐下来，打字。
【嗯。加了一小勺糖，很香。】
晚灯：【记下了。】
江屿看着这三个字，耳朵又热了。他不知道自己嘴角翘到了什么程度，但肯定很难看。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试图压一下那种想从椅子上蹦起来的感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晚灯：【B馆那个场地，东侧有个备用的配电箱，和A馆的型号不通用。你重新核算电力负荷的时候注意一下。】
江屿愣住了。她连这个都知道？
他打字：【你去看过？】
晚灯：【去年在那里办过一场秀。你新方案做完可以发林薇，她帮你对一遍场地细节。】
江屿：【好。】
晚灯：【早点回去。】
江屿盯着最后四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没有回"好"，也没有回"嗯"。他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你也是。】
发送之后他觉得自己胆子太大了，盯着屏幕心跳加速。但那条消息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没了回复。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投入B馆的方案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来。
一直到了晚上十一点，他快收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晚灯：【刚看完文件。准备走了。】
江屿马上回：【我也快了。B馆的电力方案我明天上午发林薇姐。】
晚灯：【好。】
然后紧跟着又来了一条，两个字。
【晚安。】
江屿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捧在手心里，后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白惨惨的日光灯。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晚安，沈总。】
他发了出去。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江屿关了电脑。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光铺满了整个视野，远处的高架桥上灯流如织。
他多站了几秒，然后他看见了。
二十二层的窗，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高空倾泻下来，穿过层层的楼宇和夜色，落在他的视线里。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打开手机，给那个备注是"晚灯"的对话框发了一条。
【灯还在亮着。】
几秒后，回复过来了。
【嗯。在等你先走。】
江屿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城市浩瀚如海，而他头顶的那盏灯，在等他先关掉今夜。
他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