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砚独自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自动跳回了首页，屏幕泛着淡淡的蓝光。
他低头看向两人中间那袋薯片，还剩最后几片，袋口沾着细碎的番茄粉，是虞晚刚才吃的时候蹭上的。
他拿起平板，点开「婚姻学习计划」备忘录，指尖停顿了几秒，打下一行字：
第6条：和配偶一起看烂片、吃垃圾食品，时间感知会加快。属于高情绪价值活动。
打完他放下平板，拿起那袋薯片，倒出最后几片，放进嘴里。
番茄味的甜咸在舌尖散开，和他之前吃过的所有食物都不一样。
窗外的月光斜斜洒进来，落在沙发上。两个靠垫，一个端端正正，是他坐过的；一个歪歪扭扭，是虞晚靠过的。中间的薯片袋，已经空了。
夜很静，暖灯还亮着。
他坐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卧室里，虞晚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
刚才在沙发上脑子一热说出口的话，现在后知后觉地开始反噬。
“有些问题不能问，只能做”——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要去撩一台听不懂暗示的人形计算机？
万一他真把这话当成教学任务，哪天一本正经地拿着备忘录来跟她核对“第十一课实操进度”，她该怎么接？
“疯了，真是玩火自焚。”她小声嘀咕，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靠近时，萦绕在鼻尖的皂角香气。
暖黄灯光下他垂落的眼睫、目光短暂下移的瞬间、两人之间近得能听见呼吸的距离，像慢镜头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越想越觉得脸颊发烫。
她摸出手机给姜莱发消息，指尖都有点软：「问你个事。要是你那AI老公突然问你接吻的原理，你怎么办？」
姜莱几乎是秒回：「还能怎么办？直接实操啊！顾总这是要解锁高阶情感模块了？恭喜恭喜！」
虞晚：「……他原话是，‘两片黏膜组织的接触为什么会产生心理层面的意义’。」
那边沉默了三秒，紧接着弹出一长串哈哈哈哈，刷了满满一屏。末了姜莱发来一句：「这绝对是本年度最硬核的情话。你们什么时候开课？我搬小板凳旁听。」
虞晚没好气地把手机扔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
嘴上嫌弃得不行，可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同一时间，次卧的台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
顾时砚坐在床边，手里摊着那本读到第238页的行为经济学原版书。按照他坚持了十几年的作息表，这个时间他该读完十页专业书，进入睡前冥想环节。
可今天这一页，他盯着看了十五分钟，三行英文单词翻来覆去，一个字都没进脑子里。
视线落在纸上，思绪却全飘回了傍晚的客厅。
虞晚弯着眼睛笑的样子，她凑过来时带着番茄薯片味的呼吸，她说“只能做”时亮晶晶的眼神，还有……她柔软的唇瓣。
他皱了皱眉，合上书，对自己今天的注意力集中度严重不达标感到费解。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昀。
江昀是他认识十几年的挚友，神经内科医生，也是唯一一个敢当面调侃他“人形计算机”的人。
两人当年在跨学科辩论赛上相识，一个用商业逻辑把对手说懵，一个用神经学理论把人说哭，从此惺惺相惜，成了彼此唯一的“同类”。
消息带着点看热闹的语气：「顾总，新婚周末过得怎么样？没给人家姑娘做一周日程表吧？」
顾时砚指尖顿了顿，回复：「完成了居家采购、居住环境优化，以及夫妻沟通课程。」
江昀：「……说人话。」
「逛了家居城，一起看了电影。」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她教我‘摆烂’。」
江昀发来一个震惊到模糊的表情：「可以啊老顾，都开始约会了？什么片子？看完没给人写两千字影评吧？」
「评分4.2的爱情片，逻辑漏洞很多。」他打字，「但体验感，优于预期。」
那边半天没回复，直接甩了个语音过来。顾时砚点开，江昀憋着笑的声音传出来：“老顾，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状态叫什么？”
“叫什么？”
“叫恋爱了。”
“恋爱”两个字落在屏幕上，顾时砚盯着看了很久。
大脑自动开始高速检索：恋爱的心理学定义、典型生理指标、行为模式特征……一堆数据哗啦啦涌上来。
他下意识地开始对照：近期情绪波动频次上升？是。注意力分散度超标？是。对特定个体的关注度远超正常阈值？是。
可这些都只是相关性，没有因果性。样本量太少，观察周期太短，变量太多，不足以支撑严谨的结论。
他向来习惯用数据给所有事情下定义，可这一次，所有的公式和模型都失效了。
他能精准说出虞晚今天笑了23次，能算出她手腕的体表温度是33.5度，能定位她瞳孔放大的精确时间点，可这些零散的数据拼在一起，得不出一个“恋爱”的标准答案。
他放下手机，关灯躺下。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点细碎的微光。
安静里，他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虞晚，大概是起来倒水。
软底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很轻，经过他房门的时候，毫无预兆地顿了一下。不到一秒钟，又继续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就在那不到一秒的停顿里，他的心率，毫无预兆地快了一拍。
幅度很小，大概就是一次深呼吸带来的正常生理波动。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不值得记录，更不值得分析。
可沉默了半分钟，他还是摸过手机，点亮屏幕，点开了那个名为「婚姻学习计划」的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很久，他打下一行字：
第7条：江昀提出“恋爱”假设。待验证。
打完他没立刻退出，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最终也没按下去。
黑暗里，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对一个“待验证”的结论，产生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属于数据范畴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