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妈妈第一次进了我的房间,一个人坐到天亮。
她把我的小毯子抱在怀里,盯着床头那半杯凉水发呆。
风吹动窗帘时,她会猛地抬头,像以为我还会叫她。
可我就站在她身边。
她看不见。
她翻我的书包,翻我的抽屉,翻我那些她从前从没正眼看过的东西。
越翻,手抖得越厉害。
我旧校服的口袋里,藏着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
打开后,是一幅蜡笔画。
画上,妈妈抱着妹妹站在月亮下面。
旁边还有一个小女孩,站得远远的,没有画脸。
画的背面,我用铅笔写了一句:
如果我变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妈妈会不会也抱我?
妈妈看到那句话的时候,终于再也撑不住,抱着那张纸失声痛哭。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摇头。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小余……”
“妈妈不是不要你……”
可她自己说着,声音却越来越轻。
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句话太假了。
她就是不要我。
不要我的撒娇,不要我的眼泪,不要我的病,不要我的委屈。
她不要我重,不要我吵,不要我多要一点点爱。
她甚至连我伸手求她带我去医院的时候,都不要我。
现在她抱着我的画哭。
可画纸是干的,手是热的,我却已经冷了。
第二天,妈妈开始发烧。
她整个人像一下垮了,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
可她不去医院,只抱着我的东西不肯撒手。
有亲戚来劝她:“人已经没了,你也得顾着活人。”
妈妈听见这句话,忽然抬起头,眼神空得厉害。
“活人?”
她喃喃了一遍,像是觉得可笑。
“她昨天还站在我面前,伸着手让我抱她去医院。”
“我没抱。”
“她明明还是活人。”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没有人再敢说话。
晚上,爸爸坐在客厅里,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
妹妹缩在沙发角落,抱着兔子灯,小声问:“姐姐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爸爸手一抖,烟灰掉了一地。
妈妈站在房门口,听见这句话,脸色一下惨白。
妹妹懵懵懂懂地看着她,又问:
“是不是因为妈妈总抱我,不抱姐姐,姐姐才不高兴的?”
这一句,比任何责骂都狠。
妈妈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猛地后退了一步,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我看着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原来连妹妹都知道,妈妈总抱她,不抱我。
只有我,从前还傻傻地以为,是自己不够轻。
三天后,到了火化那天。
天阴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风。
爸爸去办手续的时候,妈妈一直站在外面,眼睛红得吓人,像一夜都没闭过。
我飘在她旁边,看她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眼去看那扇门。
她的手不停地发抖,几次想往前走,又硬生生停住。
大概她终于明白,那扇门一关,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活着的我了。
火化结束后,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过来。
很小。
也很轻。
妈妈伸手接住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嘴唇一点一点发白。
过了很久,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手猛地收紧,把那盒子死死抱进怀里。
“这么轻……”她喃喃着,眼泪一下砸了下来。
“原来这么轻。”
“抱得动……”
“妈妈现在抱得动你了……”
她抱着我的骨灰盒,终于彻底崩溃,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四周有人来扶她,她怎么都不肯松手。
像是只要她抱得够紧,我就还在她怀里一样。
我站在她面前,静静看着。
活着的时候,我求了五年,也没求来这个拥抱。
死了以后,我真的只剩下两斤。
她终于抱得动了。
可太晚了。
妈妈哭得喘不上气,一遍遍哑着嗓子说:
“小余,对不起。”
“妈妈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妈妈抱你,妈妈以后天天抱你……”
我听着听着,忽然就不难过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一个人心都死透了,就不会再为了迟来的温柔掉眼泪。
我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骨灰盒,轻声说:
“可是妈妈。”
“我想要你抱我的时候,是我还活着的时候。”
她听不见。
就像从前那么多个夜里,我饿得胃疼、冷得发抖、发烧发到站不稳的时候,她也从来没真正听见过我。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轻,像月光里的一缕雾,像灯笼里快要熄灭的那点火。
妈妈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红着眼四处看。
“小余?”
她声音发颤,慌得厉害。
“小余,是不是你?”
我站在她面前,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怀里抱着我,哭得狼狈又绝望。
那是我曾经最想靠近的人。
也是伤我最深的人。
我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怪她。
因为有些痛,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有些孩子,也不是死了以后被抱一抱,就能重新活过来的。
我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朝着没有月亮的天光里,慢慢走了过去。
身后,妈妈忽然像疯了一样站起来,抱着骨灰盒往前追了两步。
“周余——”
她终于肯大声叫我的名字了。
可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