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兹国
到苦力营,早早就被姜家军们围在中间。
照例是献宝环节。
“早早,这是在河边折的芦苇,你用力吹一口,那些绒绒就会飞起来,跟京城的蒲公英一样。”
“伯伯捡了个树杈,等伯伯割点羊皮搓绳子,就能做成弹弓了。”
“早早你看我这块石头,上面的花纹像不像个早字?”
大家争先送东西,早早两只手都快拿不住了。
“大伯,你帮我拿一下。”早早扭头看向凌修竹。
凌修竹立马接过东西,大部分都塞进了怀里,像芦苇这种东西没办法,就只能攥在手里。
正思考要不要找个地方先放一下呢。
早早忽然说也有东西要送给姜家军,然后低头掏啊掏,掏出了一张纸。
纸叠得四四方方的,展开也就巴掌大小,但上面有细细密密的字,小得跟苍蝇腿似的。
这会儿天黑了,哪怕凑近了也看不清。
当然啦,就算看清了也不认识。
凌修竹冷汗都下来了,因为他认出这是仙界药盒里夹着的那张纸!
要命,早早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这下姜家军肯定要刨根究底问清楚。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想。
姜家军虽然大多都是目不识丁的武夫,但也有几个认字的,当中属十七郎读书最多。
十七郎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晋朝文字。
还有这张纸,不晓得是什么做的,比江南产的御贡宣纸还要好,虽然薄但坚韧,摸上去平滑得像是作画用的绢布。
再说上头的字,且不论是用什么样的笔写上去的,如此工整有序,墨汁也没有浸润晕开。
神奇,太神奇了!
十七郎的心脏不受控地狂跳,下意识往看守住的营帐撇了眼,确定没人留意这边。
这才急忙把早早抱回了他们住的营帐里。
一进营帐就黑漆漆的,早早伸出手,都看不见自己用硫磺皂洗得干净喷香的手指了。
好在十七郎很快就让人生了个火堆。
五十个汉子围在这个火堆,光线都拢在了最里头,把十七郎手中的那张纸照得亮堂堂。
“早早,这是哪来的?”十七郎压低声音问道。
早早烤手,热浪熏着她的冻疮,但因为擦了药的缘故,已经没有往日那种刺痛发痒的感觉了。
她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娓娓道来,“我最近不是在摆摊吗,挣了钱买东西,这是其中一样东西里带的,十七伯伯,你认识吗?”
十七郎当然不认识。
盯着仔细研究,被胡须盘综交错挡着的脸看不出表情,只能从眸子里看出满满的肃穆和困惑。
凌修竹在旁边都快急死了。
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着应该找话来搪塞,才能打消姜家军心中的疑惑。
同时他也很疑惑。
早早并不是莽撞的孩子,怎么会突然拿出带仙界文字的纸张呢?
不是早早的性格啊!
余光撇见早早,橘黄火光在那张小脸上跳跃,阴影摇曳,满是怡然自得和从容不迫。
凌修竹忽然就想起来,下午早早说,和老夫人有个秘密。
难不成就是这?
而这头,连同十七郎在内的八位认字的姜家军,已经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了。
互相交递个眼神,问道,“早早,上你摊子来的客人,是不是出手很大方啊?”
“对,”早早点头,“我挣了好多好多钱呢,所以才买得起馒头猪肉这些呀。”
八人的眼神愈发坚定,心中得出了结论,“这应该是希尔兹国的书信。”
另一人道,“没错,希尔兹国和晋国鲜少来往,但他们和番邦关系好,往来互通的商人必须要经过宁古塔这条边境,相传他们的土地很肥沃,在女帝的统治下,国家很是繁荣昌盛,哪怕是寻常老百姓也能穿金戴银呢。”
其余不识字的姜家军闻言,纷纷恍然大悟。
都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我说怎么凌大公子最近总送吃的过来,就算是摆摊也不可能挣那么多才对,那如果是希尔兹国,就说得通了,他们出手可阔绰了!”
“对啊对啊,我那天捞开裤管看了那条秋裤,料子也是晋朝没有的,应该是希尔兹国产的吧,他们手真巧。”
“早早这身新衣裳也是从他们那儿弄的?瞧着真不错!”
“”
凌修竹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他们已经逻辑自洽了。
心里打定了想法,再等凌修竹拿出鸡蛋时,他们也都见怪不怪。
那还用问吗,要么是希尔兹国运过来的,要么就是赚了希尔兹国的钱买的。
大家把夹着菜和肉的馒头吃光,鸡蛋揣进怀里,留着明天干活饿了再吃。
修葺城墙是个苦差事,再加上宁古塔天寒地冻,人稍微一动,肚子便疯狂叫嚣起来。
早上有碗苦力营发放的陈年粟米粥,不顶饿,但起码肚子里有货。
等到了下午,胃就扁了,像一片粗粝的砂纸似的,来回摩擦内脏,整个肚子都火烧火燎的。
恨不得去死。
又不敢死。
死在这种鬼地方,尸体连草席都没有,直接丢在河里的冰面上。
运气好,等开春化冻,尸体就沉进水里去。
运气不好,夜里就让觅食的野兽给分尸吃了。
大家过得是真难受。
但现在不一样了,早早和希尔兹国人摆摊做交易,他们都跟着沾光享福了。
有这个鸡蛋,白天饿了就吃,顶到晚上也不会那么遭罪了。
在苦力营待了一会儿,凌修竹和早早就准备离开。
临走前,十七郎拽住早早的手叮嘱,“早早,你出去摆摊也要注意些,虽说希尔兹国人大方,但也要长个心眼的,可千万别被骗了,还有,挣了钱先顾着自己,别把钱都花在我们身上了。”
早早乖巧点头,“放心吧十七伯伯,我会的。”
不管说什么,她先答应就是了。
至于能不能做到,另说。
反正在早早心里,家人和姜家军的伯伯们都很重要,一个都不能少!
回去之后,凌修竹便去找老夫人说话。
聊起在苦力营里发生的事情,问道,“母亲,是你教早早这样做的,对吧?”
天天送精粮过去,姜家军起疑是迟早的事情。
与其到时候被动的支支吾吾,不如主动出击,故意露出“马脚”,让姜家军自己去找答案。
人是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
所以,哪怕那张写满了仙界文字的纸摆在面前,姜家军也不会往这上面想。
最后想了半天,也就只想到希尔兹国而已。
老夫人躺在炕上,宽厚的手掌有节奏的在早早的胸口轻拍,哄着小孙女睡觉。
声音很轻很轻,却能清楚感知到笑意,“嗯,这事儿,早早办得比我交代得还要好。”
早早的确办得很好。
但还有一点,凌修竹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