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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海市警局医务室的消毒水气味,也无法盖过陈默腹部的钝痛。年轻医生检查后,留下一句“软组织挫伤,静养几天”就离开了。陈默靠在冰冷的铁架病床上,小腹阵阵抽痛提醒着不久前那记凶狠的后蹬,但身体上的痛楚远不及内心的翻江倒海。
昏暗灯光的审讯室外间,隔着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陈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审讯室里那个被铐在铁椅上的身影——郑强,绰号“疯狗”。他额角被打破的地方简单贴了块纱布,血迹已经凝固,原本嚣张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疲惫,夹杂着隐约的怨毒。赵建国和那个面色冷硬的新人李队(李国栋)坐在他对面。
审讯正在进行。赵建国主导问话,声音严厉刻板,字字句句围绕着黄色思域车、李明远残骸以及他暴力袭警的行为。
“郑强!人证物证俱在!后备箱的断肢上有你的指纹残留!你还有何狡辩!”李队猛地一拍桌子,气势汹汹。
疯狗眼皮都没抬一下,鼻腔里哼出不屑的嗤笑:“那破车?老子偷的!怎么了?不行吗?至于里面的东西……老子昨天刚偷的车,还没来得及开出去兜风呢,天知道哪个王八蛋塞进去的?哦,可能昨晚喝断片撞死人了?谁管他!想栽赃老子?”他语气粗俗,带着混不吝的痞气,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赵建国,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袭警呢?当着两个警官的面砸车后备箱,意图毁灭证据,还暴力袭警!这你怎么圆?”李队厉声逼问,目光如刀。
疯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神经质的笑容:“圆?圆什么?赵队来了我不就立刻停手了?你们也看到了,我都差点给这小条子跪下投降了!(他朝陈默的方向努努嘴)是这小条子自己扑上来要锁我胳膊,我没收住脚才踹上的。我那叫正当防卫懂不懂?最多算防卫过当!”
强词夺理,避重就轻。但陈默敏锐地捕捉到一点:疯狗在反复提及“赵队来了”这一点!他被打断后立刻“束手就擒”的表现…现在他还在试图在袭警行为上,把“赵队的出现”作为自己停止反抗的理由!这简直是在……配合!他仿佛在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强调着赵建国介入的“必要性”和“正确性”。
他在掩护什么?或者,是谁在让他掩护?
审讯陷入了僵局。疯狗油盐不进,咬死了自己是偷车贼,对凶杀一无所知,后备箱东西与他无关,袭警纯属误会。所有指向核心凶案的证据链,在第一个直接嫌疑人这里,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膜给挡住了。
赵建国始终沉着脸,没有像李队那样激烈质问,只是在关键节点插话,问题看似刁钻,实则始终在把审讯的焦点钉死在疯狗表面的违法行为上,对那个关键的“蜂巢纹身”、对李明远案的核心线索——眼球摄像头、神经毒素——只字不提!
“行了。”赵建国站起身,揉了揉眉心,显得很疲惫,“先这样。查清车源,固定现有证据。郑强,既然你这么清白,那就好好待着,等水落石出!”他最后一句语气冰冷,带着警告的意味,不容置疑地宣布审讯暂时结束。
门开了。赵建国第一个走出来,神色阴郁,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陈默,那眼神深邃而严厉,仿佛无声的斥责: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不听命令,擅自行动的后果!除了受伤和混乱,你什么都没得到!他大步离开,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李队紧随其后,脸上满是懊恼和不甘,也狠狠瞪了陈默一眼:“新人就是麻烦!”说完也快步追赵队去了。
审讯室里的疯狗被带走,他的目光在离开前最后一次扫过单向玻璃,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其隐晦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陈默扶着隐隐作痛的腹部,慢慢走回属于他的那个临时角落。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绝望感和更深的疑云笼罩着他。疯狗显然是关键人物,但审讯被牢牢地框在一个安全区内,那个可怕的纹身,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被所有人刻意无视了!赵队的反应更是疑点重重。
他不甘心!哥哥的线索就在眼前闪烁,却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掐灭。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绕过警局内部的眼睛和耳朵,能够触及那个被刻意掩盖的黑暗地带的方法。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林岚的名字。犹豫片刻,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林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冷静:“陈默?伤怎么样?”
“死不了。”陈默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林法医,帮我个忙。疯狗的外套碎片…就是被我撕下来的那块…还在证物室吗?我需要上面残留组织样本的分析结果,越详细越好!”他强调了“残留组织”。赵建国能封存摄像头眼球,能控制审讯方向,但一块从街头斗殴嫌疑人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残留?这理由足够“正当”,关注度会低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陈默几乎能想象林岚皱紧眉头思考的样子。
“理由。”林岚的声音很轻,但透过话筒清晰地传来。
“蜂巢纹身!”陈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就在那块布对应的皮肤位置!我看见了!就在他踹我之前!赵队也看到了!但他……”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不言自明。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然后,林岚的声音冷静依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心:“好。等我消息。保持低调。”电话挂断了。
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在陈默心中燃起。林岚是可靠的。
傍晚时分,夕阳的金红色光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陈默临时工位的桌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又在旁边的墙壁上拉出斜长的阴影,如同监狱的铁栏。整个刑侦大厅弥漫着疲惫和某种无形的压抑,忙碌了一天的警员陆续离开,灯火一盏盏熄灭。陈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借着整理文件的掩护,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的焦距却不在眼前的纸张上,而是穿透墙壁,落在虚空中某个地方——林岚那边,还未传来消息。
腹部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轻微的牵扯都像是在提醒那个被“正当防卫”的残酷事实,以及随之而来的屈辱感和深入骨髓的怀疑。疯狗被抓了,但这案子似乎被某种力量死死摁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震动。
来了!
他迅速抓起手机,屏幕上是林岚发来的加密通讯链接。他点开连接。
没有文件传输。林岚的名字下方,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
【血与皮屑组织分析:除郑强本人外,混合微量生物标记物(含特殊油污颗粒)。数据库比对结果:与市局技术科三级探员张涛(工号:jc735t)高度关联(接触概率>99.8%)。】
紧接着是另一条消息:
【分析报告电子版已提交物证归档。口头向赵队汇报:已排除无关污染,仅作常规记录。无异常发现。】
陈默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张涛?!
老张!那个在警校时就对他照顾有加的师兄!那个他早上才联系过、委托他调查赵建国和李明远别墅监控线索的师兄!疯狗外套布料上残留的组织,竟然和他的老张高度相关?而且是指名道姓的具体人?!
不可能!老张是技术科的文职探员!他怎么会接触到疯狗那件沾满油污、血腥的外套?除非…他们有过直接接触!
早上才联系,下午疯狗外套上就出现了关联痕迹?这是巧合?!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一个冰冷至极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陈默的脑海:他的私下行动暴露了!老张不仅没能查到什么,反而很可能已经…
陈默不敢往下想!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比腹部的伤更让他颤栗!他立刻拨打老张的手机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无人接听。
一次!
两次!
三次!!
手机屏幕上代表信号的小图标固执地亮着,但拨出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
老张失联了!
陈默猛地站起身,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他顾不得腹部的疼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恐惧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是他!是他害了老张!一个对他抱有善意、给予帮助的人!
必须找到他!立刻!马上!
陈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套上,一边疾步向外走去。刚出警局大楼,冷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去老张家?技术科办公室?张涛平时喜欢去哪里?他的社交圈子…
等等!
他脚步猛地顿住!早上他给老张发的最后一条委托信息是:
【…老张,是我。帮我查一下市局赵建国赵队名下所有近三个月经办的案件…另外,查一下镜湖庄园李明远别墅区昨晚到今天凌晨的所有监控记录,尤其是外部的、非联网或容易被忽略的那种。急用!别暴露。】
镜湖庄园!李明远别墅!对!老张很可能去尝试“抓野眼”了!去找那些容易被忽略、可能残留线索的私人商铺监控!那个地方!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但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陈默咬牙,忍着痛楚,快步冲向警局停车场他那辆半新不旧、毫无特色的家用轿车。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启动,在夜色渐浓的街道上汇入车流,朝着市郊富人云集的镜湖庄园方向疾驰而去。
镜湖庄园别墅区笼罩在一种富人特有的静谧和疏离中。高档安保设施在夜幕下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与白天的奢华相比,夜晚多了一层冰冷的神秘。李明远的别墅早已被警方封条封锁,灯火黯淡,在幽静的道路旁如同一个黑暗的伤口。
陈默没有直接靠近那栋充满血腥的凶宅。他将车停在邻近别墅区、一个稍显平民化的小型生活圈外围路边。这里零星开着几家便利店、干洗店和…一家位置偏僻、招牌已经有些褪色的电脑维修铺。铺面的橱窗里摆放着各种电脑配件,霓虹招牌闪烁着“监控安装调试”的字样。就是林岚之前提过的那家私人商铺!
他推门进去。门铃发出一声迟钝的“叮咚”。店内狭小,空气中有尘土和电子元件特有的焦糊味混合的气味。柜台后站着一个头发稀疏、戴着瓶底厚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摆弄一个路由器。
“老板,”陈默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白天,有位警官,大概这么高,戴眼镜的,来过你这儿吗?姓张?”他比划了一下张涛的身高。
老板抬头,镜片后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陈默,摇摇头:“没吧?今天没什么人来。”
失望像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陈默不死心:“那…关于隔壁那个大老板李…出事的那家的监控,你这附近有没有哪家店铺可能有外面的……呃,野眼的监控能看到点什么的?”
老板皱了皱眉,似乎觉得陈默问得奇怪,但还是想了想:“隔壁李老板家那边的监控角度都对着自己院子里头,外面看不到啥。要说外面……那得是后面那条小商业街的店了。不过都挺新的,监控早升级过了,警察白天不都问过也拿走了?”
后街?
陈默谢过老板,快步走出小店。穿过一条狭窄昏暗的后巷,果然来到一条稍微热闹一点的小商业街。餐馆、咖啡馆、酒吧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
他沿着街道快步走着,目光急切地在每一家店铺门前的监控探头上扫过,希望能捕捉到张涛的身影或他遗留的蛛丝马迹。但人流混杂,毫无头绪。焦虑和担忧啃噬着他的内心。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小街的尽头。这里更安静了一些。一家酒吧的灯牌吸引了他的视线——“镜湖之眼”。名字取得颇具诗意,门脸不大,深色木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温暖而朦胧的灯光,隐约有蓝调爵士乐慵懒地流淌出来。
老张会对这种地方感兴趣吗?陈默心里否定着,脚步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推开了那扇木门。
酒吧内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是混合着优质威士忌橡木桶香、咖啡豆烘焙气息、某种淡雅木质香薰和…女性香水尾调的味道。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不是警局的惨白,也不是普通酒吧的浑浊。棕红色的实木吧台被打磨得温润油亮,吧台后高大的酒柜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酒瓶,在射灯下反射出琥珀、金黄、深红的诱人光泽。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布在高背沙发卡座里,低声交谈。气氛安静,甚至带着一点格调的疏离感。陈默的闯入,穿着一身廉价休闲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焦虑和隐隐的痛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快速扫视全场。没有老张的身影。
就在他失望地准备转身离开时,吧台后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女人。她正微微俯身,将一杯调制好的鸡尾酒推给吧台边的一位客人。流畅的动作如同某种优雅的舞蹈。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高领羊绒衫,衬得脖颈修长如同天鹅。栗棕色的微卷长发随意地拢在一侧肩膀。皮肤在暖色调灯光下呈现出象牙般细腻的光泽。鼻梁挺拔,嘴唇饱满润泽,涂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暗红。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月下的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般的慵懒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当你以为那目光是邀请时,深处又透着拒人千里的冰冷。
当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时,与陈默审视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遇。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滞了一瞬。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询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不起波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