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静的靠在轮椅上,看着雪地里那个磕得头破血流的男人。
听着陈教授和同学们压抑不住的痛哭声,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或者会有临终前的伤感。
可是都没有。
在这片我渴望了四年的苍岐雪山脚下,在呼啸而过的纯净寒风中,我的内心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明与疲惫。
那些充斥着药味、铁锤碎裂声、考公教材和道德绑架的日子,终于离我远去了。
“教授,别哭了。”我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远处那座雪峰顶端,那里折射着刺眼的、也是这世间最温暖的阳光。
“我来看过雪山了。”
我喃喃自语,在说给山风听,也在说给这残破的一生听。
“我不疼了……”
伴随着最后这四个轻柔的音节,我感觉到肺部最后一次艰难的收缩,然后彻底舒展开来。无边的黑暗覆盖了我的双眼。
我在陈教授绝望的呼喊声和同学们泣不成声的悲鸣中,在我爸撕心裂肺的嚎叫里,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我终于自由了。
……
我死后的一周,云陌当地的殡仪馆将我的遗体火化。
陈教授征得有关部门同意后,连夜整理了我在网络上所有的左手画稿,在京市举办了一场名为断骨的特殊画展。
画展引起了艺术界极大的轰动,所有人都在扼腕叹息一个顶绝天才的陨落,也顺带揭开了这个悲剧背后丑恶的家庭枷锁。
至于那个不可一世的堂哥,报应如期而至。
省纪委的调查异常顺利,有了明确的转账记录和带有职务交易性质的聊天截图,堂哥不仅被当场双开,还因为涉及多宗买卖公职、受贿金额巨大,被正式提起公诉。最终,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那一套所谓的学区房也作为涉案赃款被依法查封没收。
大姑一家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天,气急败坏的跑去我爸的老房子算账,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大姑因为气火攻心,当场脑溢血发作,虽然抢救了回来,却落得个半身不遂,后半生只能躺在床上流口水,成为了亲戚们避之不及的累赘。
而我爸抱着我的骨灰盒回到了那个城市,卖掉了那套用来压迫了我四年的老房子。
他没有把钱用来打理任何亲戚的烂摊子,而是跑到京市,固执的花光了身上最后一分钱,将画展上所有的印刷品、画册以及我曾经留下的废弃线稿,全部买了回来。
几年后,在城市边缘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出租屋里,住着一个满头白发、瘦骨嶙峋的疯老头。
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贴满了用左手绘制的插画复印件。每一幅画里,都有着凌厉的线条和渴望自由的色彩。
每天傍晚,这个老头都会小心翼翼的端着一只破旧的瓷碗,里面装着他在路边捡来的枯草熬成的黑水。
他步履蹒跚的走到墙边,对着一幅画着苍岐雪山的画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他用那双当年挥舞过铁锤、如今却发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墙面,嘴里反反复复、日复一日的嘟囔着那几句永远得不到回应的话:
“闺女……出来把药喝了……”
“趁热喝,等你手养好了,考上公……咱们就安稳了……”
回应他的,只有墙壁上女孩永远停留在雪山之巅的画笔,和老鼠窜过下水道的无情声响。
有些爱,名为庇护伞,实则是能将人挫骨扬灰的杀人刀。
而在刀刃之下,被碾碎的人,早已经在最洁白的雪山上,迎来了永恒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