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接下来的五天,我照常上班。
我的工作室专门修复老房。
漏水的屋顶、开裂的木窗、被白蚁蛀空的梁柱,
只要找到腐坏的根,就有办法处理。
人也一样。
周妍每天给我发消息。
也是伪造的。
方医生收了周蓉两万元,
答应配合做“认知障碍初筛”。
如果我拒绝,他们就拿现有材料,申请指定周妍为财产监护人。
二十万则是周妍,趁我在病房睡着,
用我的脸解锁手机后转走的。
银行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贺律师问:“现在报案吗?”
“先备案,签约当天再提交完整证据。”
“你还要去?”
“去。”
现在揭穿,
他们只会把一切推成误会和家事。
我要让周妍亲眼看看,
她选择的丈夫究竟为她准备了什么。
鉴定,
一份不少。
周蓉手里的杯子掉在桌上。
她起身要走,门外两名经侦人员走了进来。
“周蓉女士,请配合调查,涉嫌提供虚假贷款材料及伪造印章一事。”
贷款经理也收起合同。
“我行将中止审批,并向反欺诈部门移交线索。”
周蓉一把抓住我。
“姐,我是你养大的!我只是一时糊涂,你不能送我进去!”
我抽回手。
“正因为是我养大的,我才知道你不是一时糊涂。”
“从三十万好处费,到找医生给我做假证明,每一步你都很清楚。”
她脸上的哀求骤然变成怨恨。
“你装什么好人?爸妈死后,所有人都夸你养妹妹。”
“你供我读书、给我开店,不就是想让别人说你伟大吗?”
“现在你有钱了,一套房都舍不得,还要我感恩一辈子?”
周围瞬间安静。
我曾以为,她至少记得那些冬夜。
我下工后背她去医院;
为了交学费,连续三个月吃最便宜的面;
她结婚时,我又添了二十万嫁妆。
原来在她眼里,
这些都是我换取名声的手段。
我点头。
“那就把账算清。”
贺律师递过去一份追偿通知。
“你以虚假项目,从工作室借走四十五万,本月到期。”
“委托人此前顾念亲属关系,没有催收,现在请依约归还本息。”
周蓉愣住。
“那钱不是你给我的吗?”
“合同写的是借款。”
“你害我!”
“当初是你说做生意要正规,也是你亲自盖的公司章。”
她被带走时,仍在不停骂我。
俞安见势不妙,拉起周妍。
“我们走。没有她的房子,我照样养你。”
贺律师拦住他。
“俞先生,你涉嫌用两份不同合同,”
“诱使配偶及产权人提供抵押,也请配合调查。”
“民事纠纷而已,吓唬谁?”
经侦人员看着他。
“是不是民事纠纷,查完再定。”
梁桂芝扑过去抱住儿子,嘴里不停喊冤。
周妍坐在原位,眼看着丈夫、婆婆和姨妈被分别带走,
又看向桌上的房本。
“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纠正她。
“你还有工作,有手有脚,也有选择。”
“只是以后,不能再拿我的人生替你的选择买单。”
8
人群散去后,周妍忽然捂住小腹。
她额头渗出冷汗,裙摆上慢慢染开暗红。
我立即叫了救护车。
去医院的路上,她抓着我的袖口,一遍遍问孩子会不会有事。
我没有抽回手。
她是我的女儿。
我可以替她签急救单,陪她检查,帮她联系医生。
但这不代表,我会把房子重新交出去。
孩子保住了,医生让她住院观察。
周妍醒来后,,被停职调查。
银行退回二十万保证金,
周蓉的美容院账户被冻结,
工作室四十五万借款也进入追偿程序。
那套房仍完整地留在我名下。
我重新换了锁,
将梁桂芝的行李清点封存,交给物业通知领取。
最后,
我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找到一截断掉的木尺。
上面刻着周妍八岁时的身高。
那张旧木桌没能找回来。
可我忽然不再执着。
真正需要留下的,从来不是一件被遗弃的旧物。
而是我自己。
9
周妍出院后,没有回俞家。
她租了一间离公司很近的单身公寓。
四十多平方米,月租三千二。
她第一次给房东转账时,盯着余额看了很久。
从前她总说,三百万的房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直到自己开始付房租、水电和信用卡,
她才明白,任何钱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她把婚纱卖了,
退掉没拆封的首饰,又申请了债务重组。
四十三万个人欠款,预计需要五年还清。
她问我能不能借她一笔钱,利息照算。
我拒绝了。
“你需要先学会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
她没有再闹。
一个月后,法院受理她的离婚申请。
俞安不同意,说她肚子里有孩子,不能在这时抛弃丈夫。
他还托人送来一封道歉信,
声称隐瞒债务只是怕失去她,
换合同也是梁桂芝和周蓉的主意。
周妍看完,把信交给了律师。
她没有替他出具谅解书。
周蓉从调查机关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她堵在工作室楼下,头发凌乱,嗓子也哑了。
“姐,美容院被查封了,员工工资、房租、供货款都在催。你撤诉,我就还有救。”
“那四十五万,你准备怎么还?”
“你非要跟我算钱?”
“是你教我的。”
她站在风里,脸上的神情一阵青一阵白。
“爸妈要是还活着,绝不会允许你这样对我!”
“爸妈留下二十五万。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你。”
“你的学费、生活费、嫁妆和开店本金,合计九十七万。”
我把账本复印件交给她。
“过去我养你,是因为你是我妹妹。”
“现在你伪造证明,想夺走我的财产,亲情已经被你亲手用完了。”
她撕碎账本,扬手想打我。
门口的木工师傅握住她手腕。
助理报了警。
周蓉离开前,
恶狠狠地说我会遭报应,
老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没有追。
工作室年底完成了一个老街修复项目,
尾款到账后,我给所有员工发了奖金。
那套原本准备送给周妍的房子,我也重新装修。
我拆掉主卧的大床,改成两间独立卧室;
封闭阳台改成阅读区;
书房里定做了一张和旧木桌相似的新桌子。
装修完成那天,周妍来看了一次。
她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站在门口问:“你要卖吗?”
“不卖。”
“那你准备自己住?”
“我准备把这里做成短期安居房。”
我所在的行业,常接触一些从外地来,
做手术的女性、遭遇婚姻变故又无处可去的母亲。
她们不需要施舍,只需要一个价格合理、安全清净的落脚处。
周妍沉默了很久。
“你宁可给陌生人住,也不给我?”
“不是给。她们会按成本付租金。”
“你也可以收我的租金。”
“你现在的收入,住不起这里。”
她的脸涨红了。
我没有安慰她。
有些现实越早看清,代价越小。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我:“妈,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原谅我?”
我想了想。
“原谅不是你道歉,我就必须给出的奖励。”
“先把自己的人生过明白吧。”
10
一年后,
那套房迎来了第十七位短住客人。
她是一位带着孩子来做听力手术的母亲。
入住当天,
她把房间打扫得很干净,
还在桌上留了一袋家乡的红枣。
安居房不赚钱。
收取的租金只够物业、水电和维护。
可每当有人提着行李离开,
说在这里睡了几晚安稳觉,我便觉得这套房有了真正的价值。
工作室也搬进了更宽敞的新址。
老街修复项目拿了行业奖,几个年轻设计师主动来应聘。
我不再事事亲力亲为,开始把时间留给自己。
周末学陶艺,天气好就去爬山。
五十二岁这一年,我第一次办了只属于自己的生日宴。
没有亲戚劝我大度,没有人替我安排晚年。
同事和老客户坐了两桌,蛋糕上只写着一句话:
祝你自由。
周妍没有来。
她提前寄来一只木盒。
里面是修复后的珍珠耳坠,还有一张五万元的转账回执。
她在信里写,二十万已经分四次还清。
这五万,是当年我替她偿还的第一笔信用卡。
她生下了孩子,是个女孩。
离婚判决已经生效。
俞安因骗取贷款未遂、伪造合同等行为获刑,
梁桂芝变卖车辆替他退赔,
俞家那些婚礼上夸我大方的亲戚,再没有一人联系她。
周妍仍在原来的公司上班。
白天工作,晚上照顾孩子,每月按计划还债。
她说,现在才知道,一个人挣工资、交房租、养孩子有多难。
信的最后,她写:
“妈,我以前总觉得,你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把你的付出当成了取之不尽的账户,余额少一点,我就恨你。”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告诉你,我开始学着做一个不靠掏空别人活着的人。”
我把信收进抽屉,没有回复。
第二天傍晚,安居房的门铃响了。
周妍站在外面,怀里抱着孩子,脚边放着一只旧木箱。
“物业说,这是清运站前几天整理旧仓库时找到的。”
她打开箱子。
里面是她爸爸的旧相册、工具盒,还有几件落满灰尘的衣服。
木桌找不回来了,箱子却兜兜转转回到我面前。
她没有要求进去,只把孩子抱高了一点。
“她叫俞禾,跟我姓周。”
“我不是来让你替我养孩子的。”
“我只是想让她见见外婆。”
小女孩醒着,黑亮的眼睛望向我。
我站在门内,没有立刻伸手。
周妍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我侧过身。
“进来坐十分钟吧。”
她眼眶泛红,抱着孩子走进玄关,认真换好拖鞋。
她没有问房子将来归谁,也没有问我还剩多少存款。
十分钟后,她按时离开。
临走前,她把一张超市购物卡放在鞋柜上。
“给住在这里的人买些日用品。”
“不多,是我自己挣的。”
门合上后,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独自推着婴儿车走向公交站。
我没有追下去,也没有替她叫车。
成长这条路,谁都不能代走。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