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营角,贾诩早已候在那里,手中依旧提着那只铜壶。见曹昂走来,他抬手将壶递上前几分:“热茶,这回不曾掺安神散。”
曹昂接过饮下一口,茶汤清苦,直入喉间。
“军师昨夜可曾歇息?”
“一夜未眠。”
贾诩抬手揉了揉泛着红丝的眼角,“整宿都在营中缓步巡走。”
“都走到何处去了?”
“走到张府后巷。”
贾诩抬眸看向曹昂,语气平缓道出实情,“大公子安置的屋顶哨位藏得太浅,极易暴露。我替他们寻了一株大树,枝繁叶茂遮得住身形,蹲守树上,远比伏在屋顶稳妥。”
曹昂闻言险些一口热茶呛在喉间,险些尽数喷溅出来。他心底满是诧异,昨日贾诩还淡然说着要看谁能让自己多活几年,今日竟亲自动手,替他安顿暗哨遮掩踪迹。
“军师这般出手相助,算是决意同我们一道了?”
“算不上。”
贾诩接过茶盏自斟一口,语气一如既往淡漠,“我不过是保全自身。倘若主公在宛城出事,我亦难以活命。帮扶大公子,原是为我自己铺路。”
“说到底,便是一路人。”
“不算。”
“算。”
贾诩极轻地低笑一声,笑意浅浅掠过眉眼,连眉峰都微微舒展,与往日疏离冷淡截然不同。
“既是入伙,总得拿出一份投名状。”
曹昂朝他摊开手掌,笑着讨要,“军师的诚意何在?”
“前日半路截下那两匹奔赴穰城、汝南的快马,这一桩,可算?”
“那只能算作昨日的旧事,作不得今日投名状。”
贾诩闻言,自宽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帛递过来:“这是今早新得的。”
曹昂伸手展开,帛上绘着城西当铺后院简略地形图,两处朱红圆点、三处浅蓝圆点标记分明。红点旁小字批注:胡姓亲兵近卫;蓝点则标注邹氏起居的后院西厢。
“这图是……”
“昨夜彻夜无眠,闲逛时顺路往城西当铺走了一遭。”
贾诩将铜壶拢回袖中,语气轻淡得如同随口闲谈。
帛上所载内情,竟与清晨俘虏不慎吐露的讯息分毫不差:当铺后院、邹氏居所、两名贴身护卫,三方线索兜兜转转,最终指向同一个凶险预判。
曹昂心头一紧,压低声音追问:“方才父亲同我说,张绣打算暗中将邹氏送出城外,此事属实?”
“千真万确。”
贾诩话音沉了几分,“后院马车堆满草料作遮掩,绝非运送粮草之用,车底夹层铺着棉褥,分明是为藏匿人准备的。”
“计划何时动身?”
“今夜便走。”
曹昂指尖死死攥住那方帛图,心一路沉到谷底。今夜邹氏便要被悄悄送出城,待到明日穰城援兵抵达,张绣两条后手同步落定收网。无论父亲后日是否赴张府宴席,这场叛乱早已箭在弦上,无可逆转。
“邹氏一旦脱身,张绣是要等援兵齐至再举事,还是提前发难?”
“提前。”
贾诩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字字清晰,“邹氏留在城中本是牵制他的软肋,人一走,便再无半分顾忌,当夜便可动手。”
“就在今夜?”
“今夜。”
曹昂垂眸看向掌心纹路清晰的地形图,又抬眼遥遥望向中军帐低垂的帘幕。此刻曹操尚在帐内伏案处理军务,案头摊着许都送来的粮草回文,一派安稳平和,丝毫看不出城外暗流汹涌。
漫天残雪还在零星飘落,他静立寒风之中,掌心早已沁出一层湿热冷汗,帛纸上勾勒的宅院点位,都被水汽浸得微微发糊。
“不知大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曹昂没有应声,抬手将帛图仔细叠起,纳入袖中,与昨夜父亲悄悄送来的那方白帛叠在一处。他深深吸了一口裹挟寒气的空气,心绪稍稍定住。
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典韦,沉声吩咐:“典将军,召集防坑联盟所有人,今夜议事。”
典韦一愣,挠头发问:“全体是指哪些人?”
“你,我,贾军师。”
曹昂侧头瞥了眼身侧的贾诩,随即补上一句,“还有我父亲。”
典韦惊得猛地瞪大双眼:“啥?连主公也要请来?”
“速去相请。”
曹昂自袖中取出昨夜那方白帛,翻过空白背面,提笔匆匆写下一行字,折好递给典韦,“将此物交与主公。”
典韦接过帛布,本就不识文字,只能捧着来回翻转打量。贾诩微微探头瞥了一眼帛上字迹,眉峰骤然一挑。
白帛背面寥寥数行字清晰落在眼底:
“父亲,我有关于张绣的紧要内情要向您禀报,绝非话本野史里的虚言,晚膳时再同您细说。”
典韦抓着后脑勺一脸茫然:“主公若是追问究竟是何等要事,我该怎么回话?”
“他见了这张帛,自然心中有数。”
典韦捧着帛布大步朝中军帐走去,贾诩静静目送他笨重宽厚的背影消失在营帐转角,方才回身看向曹昂。
“大公子此举,便是要彻底摊开所有底牌了。”
“事到如今,再也瞒不住。”
曹昂仰头饮尽壶中微凉的茶汤,眼底凝着沉郁,“邹氏今夜便要被送出城,穰城援兵明日抵达。若再一味遮掩私自行事,藏住的便不再是几处暗哨,而是我父亲的性命。”
贾诩默然不语,只单手提起铜壶轻轻掂了掂,打破沉寂开口。
“今晚我的茶,记得添些糖。”
曹昂一时怔住,没料到他忽然说出这般话来。
贾诩抬手掸了掸衣袖,旋即转身离去。步履轻缓飘逸,落雪的地面上,竟只浅浅印下几不可辨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