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林知夏正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后背上全是跑出来的汗。
她刚才从教学楼一口气冲上了山丘,中途绊了一下台阶,膝盖磕到石板边缘,现在还有点隐隐发疼。但她顾不上疼,因为纸条被她忘在课桌上了。她把那张写了"第56条"的纸放在书包夹层里带去上了一整天的课,但最后一节自习课她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回去的时候,手一滑放进了课桌桌肚的最外层,而不是夹层。放学冲出来之后她才想起这件事,但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陆时晏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然看见了她的狼狈。他等她把气喘匀了才说话:"你说被沈瑶翻到了?"
"我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从后门出来,她路过我桌子了,我纸就在桌面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来得及回去拿。"
陆时晏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张纸。展开来,是她写第56条时一模一样的字迹——不,是打印体,整整齐齐的,跟他平时写协议的那种字体一样,上面那行"第56条:甲方需在每次日落的时候,告诉乙方一件他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的事"和她的原句一字不差。
"你什么时候抄了一份?"
"你写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她,"原版是不是只有你写的那一张?"
她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除了字体不一样,内容、格式、甚至她写最后那个句号的位置都一样。她抬头看着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看了吗?"他问。
"……不知道,我跑得太快了,没回头看。"
"看了也没关系,"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她看到的是这张,不是原件。"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这张印刷体的纸条,又看了一眼他:"你……什么时候打的?"
"你跑出去的时候。我手机里有扫描件,直接连了打印。"
她握着那张印刷体纸条站在暮色里,晚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一下。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连她写的一张纸条,他都留了备份。
"如果她真的看了这张,"她问,"她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坐在草地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余老师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不主动惹事,我们就不管她。"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上磕的那一块还在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一眼,校裤膝盖处蹭出了一个小口子,露出一点点皮。他看见了,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给她。
"路上跑太快了?"
"嗯。"
"下次不用跑。"
"我怕她看到了——"
"看到也没事,"他把她递回来的创可贴拆开了,她低头正在卷裤腿,他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弯下腰把那片创可贴贴在了她膝盖的破皮处。贴得很轻,指腹按了按边缘,然后把裤腿放下来了。
她的耳朵唰地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什么都没说,目光转向西边。太阳正好开始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粉色,比前两天更浓,像打翻了颜料盘。
"第57条的第二次日落,"他忽然开口,"今天也是日落。"
"第56条的第二件事,"她终于抬起头,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翘起来了,"你今天要说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说:"我高一那年冬天在操场看台上放了一件外套。"
她愣了一秒。
"那件外套……深蓝色的?"
"嗯。"
"放在看台空座位上的?"
"嗯。"
"搭在椅背上的?"
"嗯。"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了。高一冬天,她坐在操场看台上发呆,有人从后面路过,把一件外套搭在她旁边的空座位上就走了。她当时喊了一声"谢谢",那人没回头,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子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水渍。
她把膝盖上那片创可贴按了按,转身看着他:"那个是你?"
"嗯。"
"高一的时候?你高一就——"
"高一开学那天你被糖呛到了,我给你递水。后来去看了你的档案,看到你初二演讲比赛的照片。然后冬天在操场路过的时候看见你坐在那,发呆,脸冻得通红。"
"你没叫我?"
"叫了怕你跑。"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眉尾那颗痣在光里像一粒小小的琥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虎牙在落日余晖里亮了一下。
"那我今天知道第二件事了,"她说,"你高一冬天就给我搭过外套。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你就把外套放我旁边了。"
"现在认识了。"
"所以第56条里装的全是你偷偷做过但是没人知道的事?"
他偏过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翘起来了:"差不多。"
"那还有三件事?到第60条之前你还能说三件。"
"不止三件。"
"那第56条到期之后怎么办?"
他转回去看着西边的太阳,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那就再加一条。第56条可以每年续约。"
她坐在他旁边,把膝盖上那片创可贴按了又按,觉得那上面的温度不只是创可贴本身的热度。
太阳沉到楼群后面去了,只剩边缘最后一道金线,像一支快要写完的笔。操场下面的广播忽然又响了,是杂音——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林知夏没有在意,以为是值班老师在试音。
但杂音停了之后,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是蒋志明的声音,和平时的语气不太一样,有点紧,像在读一份正式文件。
"各位同学,插播一则通知。经校务会讨论决定,对本次月考中进步显著的两位同学予以全校通报表扬。高二(1)班陆时晏同学,年级排名保持第一,总分位列全市联考第七名。高二(7)班林知夏同学,年级排名由第四百八十七名提升至第七十八名,进步幅度创近三年最高纪录。请两位同学于明日课间操时间到主席台前接受表彰。"
林知夏坐在草地上,愣了好几秒。
她转头看陆时晏。他也转过来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从翘着变成了完全弯起来,眼睛里那种兑了水的琥珀色被最后一点夕阳照得透亮。
"全校通报表扬?"她的声音有点飘。
"好像是。"
"你保持第一是正常,我进步四百名……全校表扬?"
"你进步四百名,全校表扬,"他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值得。"
她的鼻子又酸了。但这次她没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然后吸了一下鼻子,笑着说:"明天主席台前面,你站左边我站右边?"
"站一起,"他说,"协议第49条早就说了。"
广播彻底静下去了。操场上传来模糊的欢呼声和鼓掌声,隔了这么远还隐约能听见。她不知道那些掌声是给谁的,可能是给全年级所有人的,但喇叭里念了她的名字,念了"第四百八十七到第七十八",念了"近三年最高纪录"。
她坐在草地上,膝盖上贴着一片崭新的创可贴,手里攥着一张印刷体的"第56条"备份,旁边坐着的人告诉她高一冬天那件外套是他放的。
她觉得自己心里那面鼓现在敲的是:"第57条,第二次日落完成。第56条,第二件事收好。明天主席台,站一起。"
天完全黑了。山丘脚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小路照成暖黄色。两人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小路最窄的那一段的时候,她的左手碰上了他的右手。谁都没躲。两只手并排着垂在身侧,指尖与指尖之间只隔了一缕风。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的右手把她的左手握住了。还是十指,还是三秒,还是松开了。
但她转身往里走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明天主席台。"
她回头。
"你站在我旁边。"
她站在宿舍楼门前的灯下,虎牙在光里亮晶晶的:"嗯。"
她跑上了楼梯,推门进房间之后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翻到和宋晚棠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主席台全校表扬,你记得来看。"
宋晚棠秒回:"我早就知道!余老师下午就在办公室说了!我憋了一整个傍晚没告诉你!"
她又补了一条:"对了,沈瑶今天放学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我看她在你桌边站了一下。她看见那张纸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了回去,脸色不太好。"
林知夏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已经在自习室里了。
她低头回了宋晚棠一条:"没事。那张是复印件。"
然后她给那个灰色头像发了条消息:"第56条第二件事收到。明天主席台记得穿好校服。"
那边秒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已经熨好的深蓝色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下面跟了一行字:"高一那件洗过三遍了。明天穿。"
她笑着把手机放下来,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第56条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Day
2。他知道高一冬天那件外套的事。第56条第二件事收好。"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明天主席台。站一起。"
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又在窗外沙沙响了,像在唱歌。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浮出明天主席台的样子——全校三千多个人站在操场上,喇叭里念他的名字,再念她的名字。她站在他旁边,校服可能没熨但洗过了,膝盖上那片创可贴可能还没撕。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秋夜里格外响亮。那面鼓敲的节奏变了,从"加油"变成了"站一起"。
她弯着嘴角睡了过去。
而窗外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坐在自习室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但他没在看书。他侧着头,透过窗户看着对面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嘴角翘着,手边放着一件熨好的深蓝色校服外套。
明天主席台。
站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