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下的抉择,教书先生的决死之志
余则成的手从发报键上收了回来。
他看着教书先生按住电键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里嵌着粉笔灰。是一只教书人的手。
“你说得对。”余则成说。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靠在了墙上。
教书先生松开了电台。他弯腰从角落里拎出一个帆布包,把电台塞了进去。动作很轻,很稳。
“我带走。”他说。
余则成愣了一下。“你带走?”
“这个防空洞不能发报。但三公里外有一座废弃的水塔。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轰炸南京的时候炸塌了一半,但铁架子还在。我把电台搬到那里去,爬到塔顶发报。发完就走。”
“走得掉吗?”
教书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蹲下来,整了整自己的长衫。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放在了刀疤脸面前。
“兄弟,拜托你一件事。”
刀疤脸看着那几块大洋,没有伸手。
“余先生是组织上最重要的人。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带着他往城西走。鸡鸣寺后山有一条旧防空壕通往城外,出口在紫金山北麓。从那里出城之后,一路往北,到六合县找一个叫陈老五的船夫。”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刻碑。
“先生。”刀疤脸的声音哑了。“你这是……”
“这是组织的纪律。”教书先生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课堂上念课文。“保护有价值的情报人员,是联络员的
绝境下的抉择,教书先生的决死之志
他蹲到了那滩积水旁边。
“教书先生,你有没有闹钟?”
教书先生愣了一下。“有一个。旧的。法国货。早就不走了。”
“发条还在吗?”
“应该还在。”
“拿来。”
教书先生从帆布包底下翻出了一只铜壳小闹钟。壳子上满是绿锈,时针和分针都断了,但秒针还能手动拨动。
余则成把闹钟拆开。他的手指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发条、齿轮、摆锤,一个个被他摘了出来。
“你们的电台是靠干电池供电的?”
“对。四节甲种干电池。”
余则成拿起一截电线,咬断了绝缘皮,露出里面的铜芯。他把铜芯的一头接在了电台的发报键上,另一头悬在那滩积水上方大约三寸的位置。
然后他把闹钟的发条绕紧了十二圈。
“你听好。”他对教书先生说。“这个发条完全释放大约需要九十秒。发条松开的过程中,它会带动这根铜丝一点一点地往下压。九十秒之后,铜丝的尖端会碰到积水。积水是导体。电路接通,电台开始自动发报。”
教书先生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但我们不会在这里。”余则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发条启动之后,我们有九十秒的时间离开防空洞。等电台开始发报的时候,方圆三百米之内不会有任何人。日本人的测向车追过来,找到的只是一部已经烧毁的电台和一滩脏水。”
“烧毁?”
“电子管老化了对不对?你之前说过,连续发报超过三分钟就会烧毁。我编的电文刚好两分五十秒。发完之后,电子管过热自毁。频率、波段、发报机的指纹,全部物理消灭。日本人就算把整个防空洞翻过来,也还原不了任何信息。”
教书先生盯着那个简陋的装置看了很久。
铜丝悬在积水上方,在油灯的光芒里微微发亮。
“余先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我认识你之前,我以为军统的人只会杀人和酷刑。”
余则成没有接话。他蹲下来,开始在电台的发报缓冲条上编码。手指飞快地跳动,把那段用变式三元码加密的反制电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了进去。
“不杀人,才是最高境界。”他头也不抬地说。“不送死也是。”
十五分钟后。
装置准备完毕。电文编码完成。发条上满了弦。
三个人走到了防空洞的出口。
余则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装置。铜丝的尖端在昏暗中微微颤抖,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琴弦。
他掏出黄铜怀表,翻开表盖。
秒针在跳。
他扣下了发条的卡扣。
“走。”
三个人弯腰钻出了矮门,消失在雨夜里。
余则成一边走一边数秒。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他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防空洞的方向。
八十八,八十九,九十。
“现在,”他低声说,“幽灵要发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