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长街的黄昏,毒蛇的断爪之痛
夜黑得发沉,雪裹着雨,砸在南市窄街的青石板上,声音又碎又急。
常有德那栋灰砖小楼外,两个军统行动队特务缩在屋檐下,身上黑胶皮雨衣被风吹得啪啪响。
年轻的那个冻得直吸鼻子。
“胡哥,队长让咱盯这老地主,到底图啥啊?”
胡子平横了他一眼,手按在腰间勃朗宁上。
“少问,队长说他是通共案的重要证人,出半点岔子,咱俩脑袋都得搬家。”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卡车引擎声。
轰,轰。
两束车灯撕开风雪,白光扎在灰砖小楼门脸上,刺得两人睁不开眼。
“什么车?”
年轻特务刚探头,铁皮卡车已经急刹,轮胎在泥里犁出深沟。
帆布后座哗啦掀开,几十个戴钢盔的日本宪兵跳下车,刺刀上挂着雪水,皮靴踩得泥水乱飞。
山崎大尉的吼声从车边炸出来。
“八嘎,包围这里,一个也不许跑!”
胡子平脸色当场白了。
满街都是日本兵,枪口黑洞洞往这边抬,他脑子里
喋血长街的黄昏,毒蛇的断爪之痛
图纸边上,还有常有德歪歪扭扭的签名。
山崎眼角抽了一下,手指差点把证件捏烂。
“纳尼?”
他猛地抬头,嗓子都劈了。
“军统天津站上尉侦察官,常有德!”
屋里所有宪兵都低下头。
山崎脸上的肉抖着,怒气顶到脑门。
“吴敬中这个老狐狸,一边跟皇军亲善,一边把手插进我的军粮仓库。”
他转身冲副官吼。
“把活着的军统特务带走,立刻给天津站打电话,让吴敬中滚到宪兵司令部解释!”
副官低头应声。
山崎又补了一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要是解释不清,今晚我就踏平天津站。”
同一时间,渤海饭店的宴会厅里,余则成正把一块鱼腹肉夹到翠平碗里。
翠平听见远处隐约的枪声,筷子顿了一下。
“打起来了?”
余则成神色照旧,低声说。
“吃饭。”
“常有德呢?”
“活不到明天。”
翠平咬了咬筷子,脸上的凶劲慢慢退下去,换成一股说不清的后怕。
余则成端起酒杯,看着主位上空着的山崎座位。
今晚这把火,烧不到他们身上。
可李涯那条毒蛇,也该疼得蜷起来了。
宴会厅很快乱了。
日本副官进进出出,翻译官满头汗,商会会长们谁也不敢再夹菜,连笑都僵在脸上。
吴敬中被请到旁边小会客室,门只关了一半,里面传出几句压着火的日语。
余则成听不懂全部,却听见了几个词。
军统。
常有德。
上尉证件。
海光寺布防图。
这就够了。
翠平把筷子放下,手在桌下攥住衣角。
“咋了?”
余则成替她倒茶,茶水热气冒上来。
“别抬头,继续装饿。”
“我真吃不下了。”
“那就装撑着。”
翠平咬了咬牙,又夹起一筷子青菜,硬塞进嘴里。
小会客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吴敬中走出来时,脸色已经沉得能滴水,偏偏还得对商会那帮人挤出笑。
“诸位,山崎大尉临时有军务,今晚这顿便饭改日再补,大家先回去,路上都小心些。”
商会会长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点头哈腰往外退。
余则成扶着翠平起身,也跟着人流往楼下走。
经过楼梯拐角时,吴敬中忽然叫住他。
“则成。”
余则成回头。
吴敬中眼神很深,声音却不大。
“回去以后别乱走,明早到站里来。”
“是,站座。”
余则成点头,扶着翠平继续下楼。
出了饭店,雪扑到脸上,翠平这才敢喘气。
“常有德死了?”
“八成。”
“李涯呢?”
余则成看着街口那盏被风吹得摇晃的路灯。
“他今晚会睡不着。”
同一时间,天津站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接到了电话。
话筒那头的声音抖得厉害,说胡子平被日本宪兵抓走,常有德被当场击毙,南市据点被搜出军统证件和海光寺布防图。
李涯握着听筒,一句话也没说。
屋里的灯泡被风吹得轻晃,光影在他脸上来回割。
半晌后,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去。
桌上那份王翠平档案还摊着,右耳黑痣四个字被红笔圈了三遍。
他伸手按住那四个字,指节发白。
常有德这条线,断了。
还断得满地是血。
可李涯没有把档案合上。
他拿起红笔,在王翠平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余则成提前预警的可能。
写完,他抬起头,眼里那点疼意慢慢冷下去。
疼归疼,蛇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