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佛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什么?”
“老侯爷坠马不是意外。马鞍被人动了手脚,鞍扣割断了一半。骑马跑到半路,鞍扣断裂,他从马上摔下来,后脑磕在石头上,当场就不行了。”婆母的手指攥紧了佛珠,指节发白,“动手的是段绎。”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段绎杀了老侯爷?”
“是。”婆母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我亲眼看见他在马厩里动那副马鞍,亲眼看见他在鞍扣上割了半刀。他以为没人看见,可我看见了。那天凌晨我去马厩找我的猫,无意中撞见了他。他看见我,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我们就这么对望了片刻,他转身走了,我也没有喊人。”
“您为什么不阻止他?”
“因为我害怕。”婆母的声音在发抖,“我怕我阻止了他,他会杀我灭口。那天他的眼神像冰一样冷,那不是一个人该有的眼神。”
“您为什么不告诉别人?段绍呢?官府呢?”
“告诉谁?”婆母惨笑,“段绎是老侯爷最疼爱的儿子,府里上下都是他的人。段绍虽然是嫡子,但段绎是长子,府里大半的人都听他的。我没有证据,只有一双眼睛。我说出去,谁会信我?”
“所以您选择沉默。”
“对。我沉默了一年。老侯爷的死被说成是段绍生母的诅咒,段绎顺理成章成了侯府的实际掌控者。没人怀疑他,也没人知道他在马鞍上做的手脚。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以我日夜恐惧。”
她抬起头,看着观音像。
“直到那天晚上。段绎和段绍吵了一架,然后倒下了。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我一直守在门外。我怕他醒过来,又怕他就这么死了。最后他还是死了。郎中说查不出死因,可我知道,他是被段绍的言灵杀死的。”
“您觉得这是报应?”
“我不觉得。”婆母说,“我只是松了一口气。又害怕我自己哪一天也松懈到说错一句话,落到和他一样的下场。”
她转向我,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坦诚。
“我对你做过的事,我都认。让林嬷嬷去找温启明,是为了阻止段绎查下去。我不想让他查出顾家和段家的渊源,因为一旦查出如何控制诅咒,段绎就会变成一个无法被制约的人。他已经杀了他爹,我不信他会用这股力量去做什么好事。至于让段绍娶你——我一来是怕段绍失控,想给他娶个脾气好的夫人拴住他,二来也是想让顾家女真的能制住段家的诅咒。如果我儿子活在一个不会随时被诅咒害死的家里,我这辈子至少没有白嫁进段家。”
小佛堂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婆母——这个被我提防了这么久的女人,却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她懦弱,自私,明哲保身,害过人,也救过人。她眼睁睁看着一场谋杀发生而不吭声,但她也在暗中阻止了更多的悲剧。
她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
她只是一个被扔进深渊里拼命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温启明还在洛阳吗?”我问。
“走了。我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离开洛阳,永远不要回来。”
“他告诉段绎什么了?”
“段绎只是刚开始查,还不得要领。温启明只告诉他段家和顾家祖上确实有过来往,但具体是什么来往,温启明不知道。段绎的死,跟温启明没有直接关系。”
我缓缓点头,站起身来。
“母亲,”我说,“过去的这些事,我不会告诉段绍。不是因为我要替您隐瞒,而是段绍现在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诅咒。他每天都在认真训练,每天都在变好。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他知道他最敬重的哥哥是个弑父的凶手。”
婆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谢谢。”
“但我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您不能再瞒我任何事。段家的事,顾家的事,但凡您知道的,一件不落,全部告诉我。我要弄清楚两家先祖的渊源,弄清楚这股力量的来龙去脉。否则诅咒永远解不开,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活在前人的阴影里。”
婆母点了点头,泪眼婆娑中带着一丝释然。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