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槐花树下的邻居 > 第2章 学霸情侣在线虐狗

林越第二天没有赖床。
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事件。
苏惠兰在餐桌上连问了三次“你是不是发烧了”,林建国放下筷子摸了他的额头。林越把两个人的手都扒拉开,义正词严地说他只是想早读不扣分,跟叶晓冉会不会拧他胳膊没有任何关系。
林建国和苏惠兰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我们养了你十七年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但谁都没说破。
林越出门的时候,槐树下的叶晓冉正在看手机。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林越衣冠整齐、鞋带系好、书包拉链拉到头地站在门口,表情像是看见了外星人降落。
“你昨晚发烧了?”
“没有。”
“做噩梦了?”
“没有。”
林越觉得这个问题很侮辱人。他大步走到叶晓冉面前,用一种宣布重大科研成果的语气说:“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赖床了。”
叶晓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绕过他往前走,马尾甩出一道弧线。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带着精准的打击力度:“上次你说‘再也不抄作业了’,坚持了一天半。上上次你说‘再也不熬夜看小说了’,坚持了四个小时。上上上次你说‘再也不在数学课上睡觉了’,第二节就趴下了。你的‘再也不’保质期通常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我建议你换一句。”
林越跟在她后面,认真地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于是换了一句:“那我从今天起尽量不迟到。”
叶晓冉没回头,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那是忍笑的动作。她认得。
集训第二天的课排在下午。上午正常上课,林越在数学课上又差点睡着,但这次他挺住了。不是因为秦老师讲得精彩,而是因为前排的赵明阳每隔五分钟就回头看他一眼,眼神暧昧,嘴角含笑,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
“你到底在看什么?”林越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他。
赵明阳把手机从桌肚里拿出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用一种情报贩子的语气说:“叶晓冉,集训班,并肩作战,朝夕相处,日久生——”
林越把他的脑袋按回前面去了。
但赵明阳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在他脑子里荡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下意识往左边看了一眼——叶晓冉坐在隔了三个座位的位置上,正低头做笔记,侧脸在日光灯下白净得有点晃眼。她的笔在纸上走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用笔杆推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她的习惯动作,被林越吐槽过“像在cos学霸”,然后被她拧了胳膊。
叶晓冉好像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来。林越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盯着课本,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快了两拍。课本上那一页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表情装得比谁都认真。
下午的集训课,何建平带了投影仪。他花了十分钟调试设备,插了三种线,重启了两次电脑,最后在第三排一个男生的帮助下发现投影仪的电源没插。
“技术问题,技术问题。”何建平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好了,今天我们来练一道经典题型——组合数学中的极端原理。”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题目不长,读一遍就能记住,但想做出答案大概需要花掉一个人整个下午的脑细胞。集训班二十来号人齐刷刷低下头,教室里响起一片翻草稿纸的声音,像春天的蚕吃桑叶。
林越没有翻纸。他盯着黑板上那道题,眼睛微微眯起来,瞳孔失焦,整个人进入一种介于发呆和思考之间的神秘状态。这种状态,叶晓冉见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很邪门——明明看起来在走神,但往往走神走着走着就能报出答案。
果然,三分钟之后,林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数字。
“7。”
叶晓冉听见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她歪过头看了一眼他写在纸上的答案,又看了看自己刚推了一半的过程,眉毛拧了起来。
“你怎么算的?”
“感觉。”
“又是感觉?”
“这道题的关键是考虑最坏情况,”林越挠了挠后脑勺,试图组织语言,“就是从最极端的分布开始往上推。如果每种颜色都刚好差一个——就是六——那再加一个不管什么颜色,都会触发条件。所以答案是七。”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段话不是“感觉”,是一个完整的、有逻辑的推理过程。只不过他没有在纸上推,而是在脑子里推完了。
叶晓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了半页的推导过程——她的答案也是7,但她是用排列组合一点点推出来的,用了六步。林越用了三分钟,在纸上只写了一个数字。
“你刚才说‘感觉’?”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被欺骗的平静。
“是感觉啊,”林越很无辜,“就是脑子里先跳出7这个数,然后我刚才说的那个过程是后来才想到的。”
“你的脑子是倒着长的。”
“这句话你昨天说过了。”
“因为昨天和今天你都证明了这一点。”
何建平在讲台上拍了拍手,让各人报答案。底下稀稀拉拉地有人喊“7”,有人喊“6”,还有人犹豫了半天说“8”。何建平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最后一排。
“林越,你的答案是多少?”
“7。”
“过程呢?”
林越站起来,把刚才跟叶晓冉说的那段推理又讲了一遍。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何建平听着听着,手里的粉笔被他捏断了。
“你之前做过类似的题?”
“没有。”
“确定?”
“确定。”
何建平把断成两截的粉笔放在讲台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林越的眼神,就像一个地质学家在路边捡到一块看上去是普通石头但切开里面全是翡翠的东西。
“坐下吧。”何建平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了。”
林越坐下的时候,发现叶晓冉正在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是生气,不是嫌弃,也不是那种要拧他胳膊的预警信号。是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但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的人。
“怎么了?”
“没什么。”叶晓冉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草稿纸。但林越注意到,她的笔停在那里,半天没动。
下课之后是自由做题时间。集训班的规矩是每天留两道题当作业,第二天课前交。何建平在黑板上写完题目,端起保温杯去办公室休息。教室里的气氛立刻松下来,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突然被松开,弹得到处都是说话声和板凳腿蹭地板的声音。
林越把题目抄在笔记本上,抄到第二道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这道题……和他昨晚做的那三道题里的第二道,结构几乎一模一样。数字换了一下,问法换了一个角度,但核心思路是同一套。他愣了两秒,脑子里闪过昨晚叶晓冉给他改错题的时候用红笔标注的那一行批注——“这类题型,先转化条件,再用抽屉原理。”
他按照那个思路往下推。十分钟之后,他写出了完整的过程和答案。过程对,答案也对。这是他第一次“过程对答案对”,没有靠任何直觉和瞎蒙。
林越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捅了捅旁边的叶晓冉。
“你看。”
叶晓冉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她沉默了三秒。
“你昨晚那道题,是蒙的还是真不会?”
“真不会。”林越老实交代,“但你给我改错题的时候,红笔写的那个批注我记住了。刚才看到这道题,就想起来了。”
叶晓冉把草稿纸还给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越注意到她又开始咬下嘴唇了——那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特有的小动作。
“所以你其实可以学会,只要你愿意学。”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反而有种林越说不上来的认真。
“可能是吧。”林越挠了挠头,“主要是你教得好。”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林越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真心实意了——不太像他平时跟叶晓冉插科打诨的风格。
叶晓冉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那个红从耳垂的边缘往上蔓延,像一滴红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界线清晰可见。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用暴力解决问题——没有拧他,没有拿书敲他,甚至连白眼都没翻。她只是低下头,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圈。
一个圈,又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
林越看着那两个圈,忽然想起昨天早读她在课本空白处画的那两个圈。当时他没看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但不管懂没懂,他发现自己不太想移开视线。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前排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饱含激动的、仿佛中了彩票一样的低呼。
“天哪。”
林越和叶晓冉同时抬头。赵明阳正举着手机,屏幕朝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唯恐天下不乱。
“你们俩,”赵明阳的声音在颤抖,因为太激动了,“你们俩昨晚发消息讨论数学题?”
林越瞥了一眼他的屏幕,头皮瞬间发麻。那是赵明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和叶晓冉凑在一起看同一本题集,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角度暧昧得令人发指。更致命的是,赵明阳给这张照片配了一个标题:“竞赛集训现场的粉红泡泡,学霸情侣在线虐狗。”
“你偷拍?”林越伸手去抢手机。
赵明阳灵活地往后一仰,椅子翘起两条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了林越的爪子。他一边躲一边继续念评论区:“‘闺蜜在隔壁班,说亲眼看见他俩每天早上一起上学’、‘有没有人注意到叶晓冉看林越的眼神’、‘男生好像叫林越,高三三班的,听说数学特别奇葩’——林越你红了!”
“赵明阳你给我删了!”
“不删。这条帖子的评论数已经破百了,这可是我们班在校园墙上最高热度的一次,我不能辜负人民的期待。”
叶晓冉放下笔,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很平静,像海啸之前海水突然退潮露出海底的那种平静。赵明阳的笑容僵在脸上,椅子慢慢落回四腿着地的状态,双手自动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叶、叶同学,有话好说——”
叶晓冉拿起他的手机,点了几下,把帖子删了。然后把手机放回赵明阳手里,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太小,林越没听清,但他看见赵明阳的脸色在零点五秒之内完成了从红润到惨白的转变,点头如捣蒜,嘴里连声说着“明白明白明白”。
叶晓冉走回座位,坐下来,继续做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越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她:“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说。”
“我明明看见你说了。”
“你眼花了。”
“叶晓冉。”
叶晓冉偏过头看他。两个人的脸之间大概只有十几厘米的距离。林越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干净的皂香。他的心跳又快了——今天第三次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他认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之间会让他的心跳变得这么不规律。
“你有没有想过,”叶晓冉的声音很轻,睫毛低垂,像是在跟桌上的草稿纸说话,“为什么赵明阳会拍那张照片?”
“因为他欠揍。”
“除了这个原因。”
林越想了想:“因为角度刚好?”
叶晓冉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里有忍耐、有无奈、有“这个人怎么还不开窍”的深层疲惫,但她什么都没说。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越过他,落在前面黑板上那两道作业题上。
“明天交作业,别又写不出过程。”她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了一点,“今晚做完发给我检查。”
“好。”林越乖乖点头。
放学后,两个人照例一起走回家。槐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路边积了薄薄一层干枯的花瓣,踩上去窸窸窣窣的。林越一路上总觉得叶晓冉有什么话要说,但她一直没开口,只是走在他旁边,中间隔着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小半个身位。
到了楼下,叶晓冉走到自己家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停下。
“林越。”
“嗯?”
她背对着他,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转。她的声音从那个背对着他的方向传过来,被暮色滤得有点模糊:“那道题——你昨晚那道题——你第一次学会用正确的方法做题,是因为我。”
这不是一个问句。
林越站在楼下那棵快要落光的槐树旁边,手里拎着书包带子,认真地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是。”他说。
叶晓冉转动钥匙,门开了。她走进楼道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天已经暗下来了,楼道口的声控灯还没亮,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以后就都用我的方法。”
门关上了。
林越在槐树下站了大概十秒钟。一阵晚风吹过来,把地上最后几片槐花瓣卷起来,打在他脚踝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系得整整齐齐的鞋带——今早自己系的,没有散,也没有变成死疙瘩——然后拎着书包上楼了。
晚上他做完作业,给叶晓冉发了过去。对面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是个小兔子竖大拇指的图。林越盯着那个兔子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赵明阳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接近死亡的一天。但我死得其所。”
底下有人问发生了什么。赵明阳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你们只需要知道,叶晓冉这个人,不能惹。以及林越这个人,不值得同情。完毕。”
林越看到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只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那道题,不是何建平捏断的粉笔,不是赵明阳被吓白的脸。
是叶晓冉在夕阳底下、在楼道口回头时,那个看不清表情的侧脸轮廓。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想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一时想不起来。算了,明天还要早起。不能迟到。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确实很有觉悟。林越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被子拉上来,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