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边城世子 > 第065章 顾家军里少了一把门钥匙
  顾家军有三样东西不能少。
  人,粮,门钥匙。
  腊月二十寅时,第三样少了一把。
  旧河床地下入口共有四道锁。
  王府一把,顾营一把,商会一把,转运司补验以后也挂了一把。四把锁不在同一根链上,任何一方想单独开门,都只能把自己的锁拿掉,剩下三把仍会把铁门扣住。
  所以天亮前,值夜军士发现顾营锁被打开时,粮没有丢。
  事情却比丢一袋粮更麻烦。
  锁挂回原处,铜舌没有损伤,顾营封泥也被重新抹过。若不是封泥里的细砂方向反了,值夜军士可能到换岗都看不出有人开过。
  顾昭宁赶到时,王府、商会和转运司三把锁都还在。
  第四囤外封却多了一道新划痕。
  有人开顾营锁,不是为了当夜搬粮。
  是想证明军营一侧可以随时开门。
  曹文举来得比王府还快。他站在警戒绳外,先看顾营锁,再看顾昭宁。
  “顾将军昨日说四方共管,今日军营自己开锁,如何解释?”
  “查完再解释。”
  “钦差先遣辰时查封主账,午时便会来验粮。此事若不立刻上报,便是隐瞒。”
  “已经记进现场册。”
  “是谁开的?”
  “查完告诉你。”
  “顾营查顾营,如何取信?”
  顾昭宁让人把警戒绳再往外挪三步:“所以王府、商会、转运司各派一人看我查。只看,不碰锁,不问未核实的军中名册。”
  曹文举还想说话,陶婶已经举手:“商会这边我来。”
  “你不是商会账房。”
  “我是验粮人。昨日第三囤霉粮就是我掏的。曹录事若觉得不够,我再掏一把给你看。”
  曹文举不说了。
  王府派宁知微,转运司留下一名年轻录事。四方先共同记录锁、封泥、脚印和划痕,再由顾昭宁清点钥匙。
  正钥一直系在她腰间。
  备用钥匙原存顾营军需柜,外包油布,柜门两锁,军需官与值日校尉各持一钥。
  柜门没有撬痕。
  油布还在。
  里面的铜钥匙却换成一块磨成相似形状的木片。
  陈老校尉看见木片,脸色当场变了。
  他跟顾家三十年,左腿在失马谷中箭后短了一截,平时走路慢,执行军法时却从不慢。
  “昨夜接近军需柜的,全扣。”
  顾昭宁道:“先封柜,列人。”
  “盗军钥,按军法斩。”
  “先找到谁盗。”
  “找到便斩。”
  “找到上家再定。”
  陈老校尉盯着她:“将军,一把钥匙今日能开粮门,明日便能开城门。军中若连这也要慢查,人心会散。”
  “不查上家,只斩一个欠债兵,人心才会散。”
  她已经看见军需柜下的一点药粉。
  不是金疮药。
  粉末微黄,带苦杏味,是城西济生堂常配的肺病丸。顾营近月领这种药的军士只有三人,其中两人在北门值守,昨夜未回营。
  第三人叫齐望。
  二十九岁,顾营辎重卒,入伍八年。父亲早亡,母亲肺病,妻子替人浆洗,家中还有一个六岁女儿。他已经被欠了四个月军饷,军需账上却写“全额支给”。
  齐望在粮囤外侧车道被找到。
  他没有逃,正在搬加固木料。军士搜他衣物时没有钥匙,只在靴底夹层找到半张济生堂药契。
  陈老校尉问:“钥匙呢?”
  齐望跪下,不答。
  “谁让你拿?”
  仍不答。
  “军需柜两道锁,你怎么开?”
  齐望低着头:“小人该死。”
  陈老校尉伸手去拔刀。
  顾昭宁一把按住刀柄:“他只认该死,没有认开锁。”
  “药粉、药契都在,还要什么?”
  宁知微蹲在齐望三步外,没有碰他的靴子:“药契只有半张。另一半在药铺,还是在给你钱的人手里?”
  齐望肩膀动了一下。
  “军饷账写已发,你却四个月没领。有人以补发军饷为条件,让你取钥匙?”
  他仍不抬头。
  顾昭宁问:“你母亲昨日换药了吗?”
  齐望终于出声:“换了。”
  “谁付的钱?”
  “不知道。”
  “药送到家,还是人去药铺?”
  “送到家。”
  “送药人穿什么鞋?”
  齐望沉默很久:“禁军皂靴。”
  周围军士神色全变。
  查封先遣昨日才进临渊,齐望的母亲昨日下午便收到药。对方不仅知道顾营欠饷,还知道哪名军士家中最急、谁能接近军需柜。
  “钥匙给谁了?”顾昭宁问。
  “没看见脸。南市废井旁有一只空药匣,让我把钥匙放进去。一个时辰后再取,匣里会有四个月饷银和新药契。”
  “你取回了吗?”
  “只取到钥匙。银子没有。”
  “钥匙现在在哪?”
  齐望闭上眼:“我开过粮门以后,扔进了旧河道。”
  “为何自己开门?”
  “匣里留字,让我寅时开顾营锁,再挂回。若不做,济生堂会说我娘欠药钱,把人赶出去。”
  陶婶忍不住骂:“药铺什么时候能把病人赶出家门?”
  齐望脸色发白:“那房子也押给药铺了。”
  陈老校尉道:“受人胁迫也不能盗军钥。若人人家里有难便卖一道门,顾家军早没了。”
  “所以军法要办。”顾昭宁道,“但不是现在斩。”
  她当场下令,将齐望解除武器,单独看押;军需官与值日校尉停职核账;备用钥匙制度立即废止,顾营锁此后采用两段钥,由两人分别保管,开锁必须二人在场。
  同时派人去济生堂查药契、送药人和房契。
  陈老校尉脸色更沉:“钦差午时来。你把一个盗钥兵留着,是给他们递把柄。”
  “杀了才是替上家灭口。”
  “军心呢?”
  顾昭宁看向周围士卒。
  “顾营欠饷四个月,账上却写全发。今日先查谁吞了饷,再查齐望为何愿意拿钥匙。军法不会免,家属也不连坐。谁认为我治军变软,现在可以站出来。”
  没人动。
  不是所有人都赞同她。
  只是很多人也被欠饷,只是家里还没病到需要拿门钥匙换药。
  队尾一名年轻军士忽然问:“将军,若查不回饷银呢?”
  “先从军需官到我,所有领足俸饷的人缓领一个月,补最久未领的兵。不是替吞饷者填账,查回以后照数补还。”
  “那您的也缓?”
  “我的先缓。”
  年轻军士不再问。这个办法不公平,领到钱的人要替没领到的人暂时受损,却至少没有继续让最缺钱的人等一纸永远不到的查结。
  陈老校尉拄着那条伤腿向前一步:“我认为软。”
  顾昭宁看着他:“理由。”
  “老将军在时,盗钥者活不过日出。”
  “我父亲在时,军饷会被吞四个月吗?”
  陈老校尉嘴角绷紧:“不会。”
  “那便不能只学他斩人,不学他先让兵吃饱。”
  这句话当着所有人说出来,等于承认顾家军内部已经烂进军饷账。钦差若要拿顾营的错,她亲手递出了证据。
  可不说,齐望便只会是一个突然贪财的坏兵。
  宁知微把军饷缺口另列一页:“需要查近六月发饷银从转运司到顾营的每次交接。”
  曹文举留下的年轻录事脸色发白:“军饷不归转运司直接发放。”
  “但由转运司银库兑出。”
  “中间还有兵曹与军需。”
  “所以都查。”
  顾昭宁在现场册上按印,写明顾营锁被本营军士受胁开启。她没有删去齐望姓名,也没有先写成通敌,只写已承认的动作与待查上家。
  午时前,去济生堂的军士回来。
  药铺没有赶人。
  齐望母亲的房契也不在药铺,而在一家名叫永信的放债行。昨日下午送去的药确实有人付钱,登记姓名是“许六”。
  南市废井旁则找到一只空药匣。
  匣底沾着禁军皂靴常用的黑油,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