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央寒池雾气袅袅,池水泛着冷冽白光,刺骨寒气扑面而来。她来不及多想,褪去外衫踏入池中,冰凉池水包裹身躯,灼烧般的燥热瞬间褪去大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几分。
她靠在池边青石上,长长喘出一口气,轻声道:“多亏想起这座寒池,方才险些被药性操控。”
冰凉池水一层层熨帖四肢百骸,体内翻涌的燥热药力终于被尽数压下,只剩四肢淡淡的酸软无力。
凤绾懒洋洋靠在池边青岩上,抬手拂开浮在肩头的水雾,眼尾那抹被药性熏出的绯色淡去大半,褪去方才迷离惑人的模样,只剩一身松弛倦意。
凤绾撑着石沿起身,从容提衣摆缓步回房。
凤绾换好干爽衣衫,浑身乏力地躺倒床榻,轻声唤道:“泠丸。”
玉灵的声音立刻在她脑海响起:【我在,小主人你有什么吩咐?】
凤绾微微眯起眼,眼底带着几分清醒的戒备:“方才那副迷情药是三皇子安排人下的,他必定急着知道结果,应该会派人过来打探动静。”
【我明白,三皇子心机深沉,定然不会放心。】
“你时刻留意院外动静,但凡外头有风吹草动、有人靠近院落,立刻出声唤我。”凤绾轻声叮嘱,浑身倦意翻涌,只想暂且歇下。
【放心,我会全程守着四周,任何细微声响都逃不过我的感知,一旦有人前来探查,我第一时间提醒你。】
凤绾闻言缓缓闭上双眼。
……
太子书房内烛火长明,鎏金灯架托着暖黄烛火,将案上堆叠的密卷、舆图尽数映亮。
萧景渊端坐檀木书案之后,一身玄色锦袍铺展在座椅上,衣身繁复的金线云纹在烛光下明暗流转,乌黑长发以锋利精致的鎏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两侧,衬得他眉眼清隽冷冽,一双浅瞳沉静无波,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敛压迫感。
他指尖轻抵额间,似在思索朝中繁杂局势,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黑影,快得如同夜风,悄无声息掀开窗棂窄缝,翻身跃入书房,落地之时连一丝衣料摩擦声都未曾发出。
暗卫单膝重重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头颅深深低下,刻意压低嗓音,唯恐惊扰上座之人:“主子,属下特来复命。”
萧景渊抬眼,狭长眼眸淡淡扫向跪地人影,语气听不出喜怒:“讲。”
“太子妃被人暗下了迷情药药性发作之后,她起初看着像不受控制,孤身毫不犹豫朝着枫叶林的方向走去,想来原本是打算赴约寻人。行至林中树下,她独自驻足许久,似是内心百般挣扎犹豫,迟迟没有继续往前。”
暗卫有条不紊细细回禀,“片刻过后,她忽然调转脚步,放弃去往枫叶林,转身直奔后院寒池,依靠池水凛冽寒气压制体内翻涌的药性,全程不曾与任何外人碰面交谈,也没有留下任何暗号、书信。”
“待药性尽数消解,太子妃便独自离开寒池,一路安稳返回自己的院落,关好房门后再无外出动静,现下已然躺卧床榻歇息,全程没有多余举动,无半分异常往来。”
一字一句传入耳中,萧景渊垂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敲击木面,眼底翻涌着浓郁的探究。
他这位太子妃向来行事莽撞直白,满心满眼只惦念旁人,遇事从来不会这般瞻前顾后、反复权衡,半点不懂收敛克制。
可暗卫方才的禀报字字清晰,她中药后本能奔赴枫叶林,临到目的地却骤然止步挣扎,硬生生压下念头折返寒池化解药性,全程步步谨慎,处处藏着思虑。
从前的太子妃,只要有一丝机会,便会不顾一切奔赴与三皇子私会,何曾有过半分迟疑挣扎,更不会主动寻寒池化解药性,刻意避开圈套。
今日种种反常行径,处处透着违和。
书房之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萧景渊沉默半晌,薄唇微抿,抬手轻轻一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言语。
暗卫见状,立刻俯首行礼,不敢多言半句,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黑影,顺着窗缝掠出书房,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里,来去悄无声息。
屋内再度只剩萧景渊一人,烛火晃动,将他玄黑金纹衣袍的影子拉得修长。他独自静坐案前,心底暗自盘算,看来他这位太子妃,越来越有意思了,往后要多派人暗中留意,她身上藏着太多古怪。
……
凤绾闭目靠在枕上,泠丸的声音立刻清晰传入她脑海。
【小主人,方才你的婢女翠禾主动去找三皇子的人搭话了。】
凤绾缓缓掀开眼睫,眼底睡意尽数散去,指尖轻轻攥住胸前玉饰,在心底低声回话:“翠禾早就被三皇子收买,得了些许好处就处处替他奔走。”
【不光这一件事,还有一事我同你说。你今日之事,有暗卫一五一十禀报给萧景渊了。】泠丸的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凤绾眉心微蹙,心底暗自思索片刻,同泠丸轻声叮嘱:“我清楚了,两边都不能松懈。你两头留意,一边盯紧翠禾,有所动作知会我;另一边留意萧景渊派来的暗卫动静,院里院外任何细微窥探都不要漏。”
【我明白,我会留意周遭所有风吹草动。萧临渊对你起疑了!小主人千万不可大意。】
凤绾轻轻颔首,眸底一片沉静通透,在心中应道:“我自有分寸,尽管来,我一一接下便是。”
突地!
泠丸轻快雀跃的声响倏地在识海炸开:【小主人!我感应到主人的神魂碎片,正朝着咱们这间屋子极速靠近!】
凤绾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激动,声音都带上一丝轻颤:“真的吗?泠丸,你会不会感应出错?”
泠丸笃定应声【绝不会错!这缕神魂的气息独一无二,已经离得极近了!】
凤绾唇角止不住上扬,心底满是期盼:就要见到你了!
说罢她松开玉饰,想营造一幅要入睡的模样。
凤绾褪去厚重外衫,身上仅余一层如烟似雾的素纱里衣。
清浅月光淌过窗棂,软软笼住她一身,薄纱透光,勾勒出朦胧柔和的身段,胸前轮廓若隐若现,添了几分不自知的温婉惑人,她正侧身准备躺卧。
萧景渊心底重重疑虑,想一探究竟,抬手便掀开半扇雕花门帘。
可看清屋内光景的刹那,他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周身冷冽气场乱了分寸。
凤绾猝不及防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眼望来,来不及掩藏眼底心绪,从前那双一对视便慌忙躲闪的眼眸,此刻全然换了气韵,澄澈平静,没有半分少女羞怯盲从,只剩看透世事的通透淡然,安安静静同他对望,不见一丝慌乱局促。
暧昧的寂静漫满整间屋子,萧景渊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仓促侧过脸庞不敢再看,声线绷得僵硬,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听闻你中了药,过来探望,未曾想惊扰了你。”
方才一路盘绕心头的盘问、试探尽数堵在喉间,半句也说不出口。他指尖微蜷,仓促颔首,语速略急:“夜深寒凉,你早些歇息。”
话音落,他几乎是落荒般转身踏出房门,晚风拂过发烫的耳尖,心底翻涌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悸动,久久无法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