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绾慵懒地斜倚在雕花藤编躺椅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椅沿,另一只手握着青瓷茶盏,时不时抬腕抿一口清茶,神情闲适又松弛。
泠丸急促的声音立刻在她脑海炸开:【小主人!主人正朝院落这边过来!】
凤绾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淡淡垂眸,心中早有预料。
她缓缓放下茶盏,转身走到桌案旁,静静看向泠丸方才幻化出来的一沓伪造卷宗,安静等候萧景渊登门。
廊外传来侍从轻浅的通传声,萧景渊缓步踏入院内。
男子一身玄色锦袍,衣身繁复鎏金云纹在烛火下明暗流转,乌黑长发以棱角锋利的鎏金束发冠高高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下颌,周身常年萦绕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冽压迫感,狭长眼眸沉沉落在凤绾身上,藏着层层叠叠的探究与不悦,径直走入屋内。
翠禾连忙躬身行礼,萧景渊目光分毫未分给她,径直走到凤绾身前,薄唇轻启,低沉无波的嗓音在屋内响起:“今日你与萧昭戾单独见面了?”
凤绾没有躲闪他锐利的视线,从容抬眼直视他,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疑惑之外,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不悦。
从前原身私会三皇子萧昭戾,只会满心愧疚躲闪目光,可此刻她坦然对视,眼底沉静通透,半分慌乱也无。
凤绾挥手示意翠禾退下,看着翠禾缓慢退至庭院外。
“确有此事。”凤绾才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开口,“翠禾传了三皇子的邀约,我若是一味强硬推脱,反倒会让他心生歹计,设下更阴毒的圈套,不如亲自赴约,摸清他真实图谋。”
萧景渊指尖微微收紧,玄色衣料金线随着动作轻晃,垂眸牢牢锁住她的眉眼,字字追问:“你答应萧昭戾,要盗取卷宗?”
“我只是假意应承罢了。”凤绾缓步走到桌案旁,抬手拂过那沓伪造文书,“三皇子假借爱慕之名拉拢我,真实目的是销毁自己收受贿赂的罪证,我若是当场拒绝,不好脱离。”
萧景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的账目文书,伸手拿起细细翻看,一眼识破这是精心仿造的假卷宗,眼底讶异更深。
朝堂各类密卷、官府印鉴他早已烂熟于心,寻常深闺女子根本分辨不出卷宗真伪,更别说亲手筹备这般以假乱真的伪造文书,眼前女子的心智手段,完全超出他往日认知。
“这些假证,是你提前备好的?”萧景渊抬眼看向她,语气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诧异。
“不过搜罗无关官吏的流水账目拼凑而成,用来糊弄三皇子。”凤绾微微垂眼,眼底闪过冷意,“他依旧以为我是从前那个愚钝盲从的女子,假意答应盗取卷宗,实则打算将这份伪造文书交付于他,让他拿着无用之物白白费心。”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铺洒在萧景渊清隽冷冽的侧脸上,他静静凝视凤绾,心底疑惑悄然松动几分,却依旧没有彻底放下戒备。
从前那个满心痴恋、遇事莽撞无措的太子妃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位心思通透、步步筹谋的女子,她能一眼拆穿萧昭戾的虚假情意,还能提前备好伪证反制,这般心智,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拥有。
“你倒是看得通透。”萧景渊放下手中文书,缓步朝她靠近几分,周身冷意淡去大半,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从前你见他,连分辨真假情话都做不到,如今却能设下圈套反过来牵制他,变化之大,实在令我费解。”
凤绾抬眼对上他深邃狭长的眼眸,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细微的情绪变化,冰冷审视之下,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与柔软,心底悄然泛起细微波澜,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从前是我被情爱蒙蔽双眼,看不清人心险恶。”
他本以为她会顺着萧昭戾的圈套一步步踏入绝境,却没料到她早已清醒,甚至提前筹谋反击,这份巨大反差,让他心中生出从未有过的微妙心绪。
萧景渊的声音放缓几分,褪去往日刺骨压迫,多了几分温和提点,“你假意顺从他的谋划,万事切记小心,若是遇上自己无法解决的麻烦,可直接来书房寻我。”
这句贴心叮嘱来得猝不及防,凤绾微微一怔,抬眼望向他鎏金冠衬着的清俊侧脸,心底漾开淡淡的暖意。
她原以为萧景渊只会冷眼旁观所有人的博弈,从未想过他会出言提点,甚至主动让她求助自己。
“多谢殿下提点,我定会万事谨慎。”凤绾轻声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萧景渊深深看了她半晌,没有再多追问,转身缓步踏出院落,玄黑金纹衣袍的背影消失在廊榭转角。
待他走远,凤绾指尖抚上急促跳动的胸口,轻声与泠丸交谈:“方才萧景渊神色异样,他虽依旧心存疑虑,却愿意出言提点,想来今日这番交谈,让他放下了少许戒备。”
【主人城府极深,这般转变并非偶然,他早已暗中调查三皇子谋逆贪腐的罪证,你如今与他目标一致,皆是想要收集三皇子罪证,自然生出微妙共情。但小主人不可松懈,他依旧安排暗卫时刻窥探你的一举一动。】泠丸认真提醒。
凤绾轻轻颔首,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假卷宗,心中已有完整打算,只待寻合适时机交付给三皇子,搅乱他全盘计划。
凤绾指尖捏着青瓷茶盏,小口啜饮着清茶,面上看着悠然闲适,心底却始终静不下来。
方才在书房和萧景渊独处交谈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他沉静的目光、克制的温柔,还有相处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感,化作一缕无声的微妙心绪,细细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虽然只是凌玄哥哥的一个碎片化身,但是心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阵涟漪。
她轻轻晃了晃杯中茶汤,试图把纷乱的杂念压下去,可那股情愫,依旧久久萦绕在心间,难以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