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街
车厢的后半截的氛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张秋梅忙着抬着头，视线在周围胡乱看着，手上还不停地扣着衣摆的布料。
“呵呵，今天天气，好像还行哈。”
李梅花也跟着附和着，“是不错，昨天还在下雨，今天就出太阳了，哈哈。”
一旁另外两个婶子还在听八卦呢，就看见她们突然生硬地转变的话题，还一直不敢看向车厢后面一个方向。
就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就和姜岁禾对上了视线。
车厢里变得更安静了。
姜岁禾其实很想解释一下，那不是她妈妈，是顾衍舟的妈妈，而且顾婉真的和她一点都没有相似的地方啊。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跟这几个嫂子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最后索性什么都没说，只是神色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这种让人窒息的寂静，一直持续到班车到站。车门一开，姜岁禾拎着包下了车，车厢里紧绷的氛围这才跟着活络了起来。
姜岁禾走在前面，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从身后传来的低声的交谈。
“梅花，那就是顾团长的爱人吗？”
“是啊，我都那么给你使眼色了，你都不知道看！你是没瞧见她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吓得我心脏都快停跳了。”
“哎哟我的妈，我也是不过咱们刚才也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坏话啊，用得着这么”
“小心点好吧，毕竟咱是在背后蛐蛐人家。”
姜岁禾听着身后的动静，倒也没往心里去。
她家底子干干净净，真要是查到底，也只能查出她前几代都是根正苗红的贫农，有什么好怕的？
她今天来镇上的主要目的就是去街道办看一下临时摊位证怎么办，还有去废品站看看能不能淘到那种小推车。
最好是能焊接炉子和铁锅的那种。
刚走到那条街道，就看见了王秋菊正坐在摊子后面。
在看见姜岁禾的时候，眼睛猛地一亮。
“哎，妹子，你今天咋过来了，吃饭了吗？今天那卖包子的出摊了。”
姜岁禾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看到了第一个热气腾腾的小摊。
街角的那颗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支着一个由几根粗糙圆木棍和几块旧木板拼凑而成的简易摊位。
那摊子的正中央有一个黑漆铁皮大蒸笼，下面还点着一个蜂窝煤炉子，炉灶里明明灭灭的红光从里面映了出来。
摊位的最前面，横七竖八地码着几个用粗竹篾编成的圆簸箕，里面垫着有些泛黄的草纸。
上面则是堆着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包子。
这个摊子不是那种能随推随走的，而是要把上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拆下来搬走的那种。
有些不方便，要是遇上打办的人，就更麻烦了。
王秋菊正要上前去给姜岁禾买两个包子，算是上次帮她捡摊子的感谢。
刚迈出一步，就被姜岁禾拦了下来。
“婶子，您别忙活了，我出门前在家吃过了。”
王秋菊一愣，这才重新坐了回去，嘴里念叨着。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
紧接着，朝着姜岁禾絮絮叨叨地说着。
“丫头，你都不知道，上次‘打办’的人过来，把我的摊子掀了个底朝天，吓得我提心吊胆好几天，连门都不敢出。
这不，眼看风头过了，才又硬着头皮重新出来摆摊。也不知这政策啥时候能彻底放开，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挣口饭吃咋就这么难”
姜岁禾安静地听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上面就已经有了恢复和发展个体工商业的风向，只是政策从中央落实到地方，每个城市的步调和尺度都不一样，要等彻底全面放开，还得熬上好几年。
正因如此，现在的打办正在转型，政策处于灰色地带的真空期，才是最难得的机遇。
只有趁着别人还在观望，畏缩的时候走在最前面，将来才能稳稳站在风口上起飞。
更何况她脑子里装着的可是几十年后的各个城市的精品菜谱。
姜岁禾敢说，那些配方拿到现在来，绝对是降维打击，随便拿出一道都能在这条街上大杀四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慰了王秋菊几句，便转身离开了老槐树下的摊位。
穿过旁边那条逼仄的巷子，就到了国营饭店和供销社所在的那条主街。
和刚才巷子里零星冒着热气的私人小摊不同，这条街上显得冷清又刻板。
宽阔的街道两旁，是清一色的国营单位，玻璃橱窗里摆着统一规格的物件，穿着蓝色或灰色工装的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
整条街上，连半个私自摆摊的人影都看不见，透着一股沉闷感。
有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两人一边剔着牙，一边从一旁的国营饭店里走了出来。
“老李，明天早上咱可说好了，打死我也不来这国营饭店吃早饭了。”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皱着眉头抱怨道，“天天早上都是老三样，干巴巴的馒头配没油水的白菜汤，我都吃得反胃了。”
“谁说不是呢？”老李叹了口气，把手揣进工装口袋里。
“可那边街上的那个新来的小摊，我也不敢去啊。你瞅瞅那包子摊，连个正经的棚子都没有，那擦桌子的抹布黑得都看不出底色了，吃坏了肚子连个找理的地方都没有。”
“是啊，”高个子男人也面露难色，“国营的饭馆东西少，外面又只有那一个早点摊，还脏。”
说着就叹了口气，“要是能有个干净点，花样多点的早点铺子，哪怕贵个一两分钱，我也愿意去。”
这一番话，正好被站在不远处的姜岁禾听个正着。
而这条街，也正是她早就盯上的风水宝地。
两旁清一色的国营单位，最不缺的就是人流量。在这里上班的职工和干部，端着的都是“铁饭碗”，每个月领着固定的工资，手里多少有些闲钱。
像包子，馒头这样几毛钱一份的早点，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负担，随手就能拿出来。
只要味道好，不愁卖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