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
声音从坡道上方传来,沙哑,但中气足,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
我抬头看。
坡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道。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上面补了好几个补丁,颜色深浅不一。头发花白,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
他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杖,杖头刻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两只眼睛半闭着,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蒙了两片旧玻璃。
是个瞎子。
或者说,接近瞎了。
他就那么站在坡道中间,一动不动,桃木杖横在身前。
"让开!"赵大伯沉声喝道。
抬棺的队伍停下来,八个人的肩膀都压着劲,棺材不能落地,落了地不吉利。
老道没动。
他歪着头,鼻子动了几下,像在闻什么东西。
"谁家出殡?"他问。
"你管谁家的?让路!"赵大伯急了。棺材沉,八个人停在坡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爹从队伍后面走上来,拦住赵大伯。
"老人家,我们家里有白事,赶着入土,麻烦您让一让。"
我爹说话客气,这是规矩。出殡路上碰着人,不能起争执,不吉利。
老道却不接这个茬。
他又吸了吸鼻子,整张脸皱起来,像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棺材里是谁?"
"我家大儿媳。难产没了,连孩子一起走的。"我爹耐着性子答。
"两条命?"
"两条命。"
老道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桃木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戳了三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不对。"
我爹的脸色变了。
"里面不是两个。"
老道把桃木杖横在棺材前面,挡得死死的。
"是三个。"
风突然停了。
唢呐也停了。
整个送葬队伍三十多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看见我爹的脸,一瞬间白了。
不是被吓白的那种白。
是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东西的那种白。
"你胡说八道!"
大哥从棺材前面冲过来,一把推开我,抄起旁边人手里的扁担就要往老道身上抡。
我爹一把从后面拽住他的胳膊。
大哥力气大,我爹差点没拽住,脚底下打了个趔趄。
"放开我!"大哥吼起来了。这两天他没哭过一次,但这一刻他的声音撕裂了,"他说我媳妇棺材里有三个人!他什么意思?啊?"
"住口!"我爹喝住他。
我爹的声音也在抖,但他死死按住大哥的肩膀,不让他动。
然后我爹转向老道。
他盯着老道看了几秒钟。
"老人家,你凭什么这么说?"
老道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拄着桃木杖,慢慢往棺材旁边挪了两步。他走路的时候,杖尖在地上点,像盲人探路。
走到棺材跟前,他停住了。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下,悬在棺材盖上方。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来,像枯树枝。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他的手在棺材盖上方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很慢。
没有碰到棺材,始终隔着一寸左右的距离。
做完这个动作,老道收回手,脸上的皱纹拧得更深了。
"这里头有怨气。"他说,"两条命的怨气是苦的,闻着发酸。但这棺材里还有一股气,不酸,是腥的。"
"腥的是活人的气。"
我的头皮一下子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