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说的全对。
我家姓陈,住沟里最深处,堂屋朝东。院子里那棵枣树是我爷爷手上栽的,到现在六十多年了,树干歪歪扭扭的,但每年还能结不少枣。
这些事,沟里村的人都知道。但一个外面来的瞎眼老道,怎么可能知道?
我爹把旱烟杆子捡起来,手指明显不稳。
他重新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你到底是谁?"
老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口棺材今天不能下葬。"
"为啥?"赵大伯在后面嚷嚷,肩膀上的杠子压得他脸通红,"你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瞎老道,说不让葬就不葬?你算老几?"
老道没理赵大伯。
他面朝我爹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头的朝向很准。
"陈家当家的,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
我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这个儿媳妇,怀的是不是头胎?"
"是头胎。"
"怀了几个月?"
"八个多月。"
"八个多月……"老道念叨了一遍,手指在桃木杖上敲了几下。
"你请谁看的胎?"
我爹顿了一下:"王婆子。"
"王婆子怎么说的?"
"说是个男娃,胎位正,好生。"
"好生?"老道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抽筋。
"好生的胎,怎么到了临盆的时候变成横位?"
这话问得我爹一愣。
是啊。
王婆子看过好几次,每次都说胎位好,头朝下,到了月份准能顺利生。大嫂自己也觉得不错,直到临产前几天,还在院子里择菜喂鸡。
怎么突然就横了?
"你们沟里村,最近半年,是不是有人动过土?"
老道突然换了个问题。
我爹的眼睛眯了一下。
动土?
二哥在旁边接了一句:"沟口的老李家,去年秋天修了个猪圈。"
"不是猪圈。"老道摇头,"我说的是大动土。挖地基那种。"
二哥看了看我爹。
我爹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天,公社在我们村北的黄土坡上修了一个蓄水池。说是为了灌溉,挖了好大一个坑。
那个位置……
就在我们家祖坟旁边。
我张嘴想说,被我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有没有?"老道又问。
我爹沉默了很久。
"有。"
"在哪儿?"
"村北的坡上。公社修蓄水池,在我家祖坟西边挖了个坑。"
老道的桃木杖在地上猛地一顿。
"西边?离坟多远?"
"十来步。"
老道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
他的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十来步……十来步……"他低声重复着,手指掐着什么,嘴唇翕动,像在默算。
半晌,他抬起头。
"棺材不能葬在那个坡上。今天不能葬,明天也不能葬。"
"你得先开棺。"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炸了。
开棺?
在我们那儿,棺材盖一旦钉死,就是阴阳两隔,再开就是大忌。除非出了天大的事,否则没有人敢开棺。
赵大伯直接把杠子往地上一放,棺材"咚"的一声落了地。
"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赵老大第一个不答应!"
几个抬棺的汉子也围上来了,一个个攥着拳头。
大哥没动。
他站在棺材旁边,低着头,手里的灵位攥得指节发白。
"开棺能看到什么?"
这话是我爹问的。
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道拄着桃木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蒙翳的眼珠子像两颗死掉的玻璃珠。
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像一块碑。
"我说了,里面有三条命。两条是死的,一条是活的。"
"你现在不开,那条活命就跟着一起埋了。"
"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挖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大哥。
大哥抬起头,跟我爹对视了一眼。
我看不懂那个眼神里到底是什么。
大哥走到棺材前面,蹲下来,把手掌平放在棺材盖上。
那层黑漆又冷又硬,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他蹲了很久。
久到我的腿站麻了。
然后他站起来。
"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