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海风又冷又咸,还夹杂着浓烈的海腥味。
上百艘远洋冷藏轮列队靠岸,几十台龙门吊同时作业。
伴随着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号子,集装箱不断起落。
远处,冷链车队排成长队,也等待着装货出发。
我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脚踩防水靴,走在码头最前面。
身后跟着十几位集团高管和行业协会的负责人。
他们西装革履,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踩过地上的水洼和鱼鳞碎片。
没人敢抱怨一句。
“沈总,这批鱼品质极好,国外买手已经出价了……”
物流总监跟在我身侧汇报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滚动着一串串数据。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
余光忽然捕捉到外围警戒线之外,有一个单薄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明显是地摊货的薄外套,头发凌乱,脸色蜡黄。
正被两个保安拦住了去路,拼命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风很大,她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整个人瘦得感觉随时会被吹倒。
我眯了眯眼睛,才认出那是许嫣宁,实在是和初见时判若两人。
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千金大小姐的傲慢,只剩下了卑微。
被保安拦住后她也不恼,就站在那里等,不知道已经等了多长时间。
许嫣宁远远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突然冲破保安的阻拦。
一路小跑,踉踉跄跄地冲到我面前。
跑到距离我十几米的地方,被外围的保安再次拦住。
她扯着嗓子冲我喊道:“沈总,求求您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身后的高管们都停下了脚步,朝那边看过去。
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议论。
“那不是许家的……”
“嘘,低声些,别说了。”
保安队长也跑过来请示:“沈总,要不要把人清走?”
我抬了抬手:“让她过来。”
保安让开了一条路,许嫣宁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跑到我面前不远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仰头看着我。
“沈总……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爸还躺在医院里,我连医院账单都付不起,没有一家公司肯要我。”
“我求求您,给我一口饭吃。”
“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我再也不嫌腥了,求您了。”
身后的高管们停下脚步,没人敢说一句话。
几个码头工人好奇地侧过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我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脚边这个跪在泥水里的女人。
旁边的安保已经准备上前把她拖走了。
我微微抬手,拦住了。
“许小姐,你以为我们渔港的活,是谁都能干的吗?”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他们扛得起一百斤的冰鲜箱,也受得住零下二十度的冷库。”
“最重要的是,他们从不轻贱别人,也绝对不会跪着求施舍。”
许嫣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额头抵在地上,再也抬不起来。
我收回视线,转身朝着停在码头边的商务车走去。
“至于你,连最基本的做人都没学会,我们这里,不收垃圾。”
“看来,确实是以前的环境门槛太低了。”
“才容易让某些阿猫阿狗,产生不该有的幻觉。”
随后,助理拉开车门,我弯腰坐了进去。
关门之前,我从车窗里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还跪在那个位置,风吹得头发糊了满脸,肩膀不停颤抖着。
周围的工人从她身边走过,谁都没有再多看一眼。
车门缓缓关上,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只听说许德海出院后,卖掉了所有能卖的东西。
勉强还清了大部分债务,但元气大伤,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他在工地附近租了间小门面,每天起早贪黑地卖早点,头发早就白了。
许嫣宁在京海彻底待不下去了,走到哪里都被人骂。
只能去了外省一个小城市,在一家海鲜加工厂做流水线分拣工。
月薪四千,每天站十二个小时,分拣带鱼和虾仁。
手上的冻疮从冬天长到夏天都没好利索,再也没抱怨过鱼腥味。
孙若若虽然跑得快,可她朋友圈那条嘲笑我的视频,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她被网上连骂了三天热搜后,被任职的美甲店给辞退了。
李浩早已被封杀,不知所踪,传说去了某个园区。
而我,虽然身上还是有一股海腥味,
依旧每天亲力亲为去码头,看着船队进港出港。
因为这味道里,有我父亲几十年的海上风浪。
有母亲无数个凌晨等船归来的灯火。
只是我妈会时不时想起这事,给我打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
“相亲你也不好好去,穿得人模狗样的很难吗?”
“妈,下次给我介绍别挑餐饮圈的了,容易断供。”
我妈在电话那头骂几句“没正形”,便挂了。
远处汽笛声传来。
我的船队,再一次出发了。